染血的竹管被捏碎,取出的细小帛卷在火光下展开,寥寥数行字,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与硝烟味。
议事堂内,落针可闻。方才因技术献礼带来的些许振奋与憧憬,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
“幽州都督袁兆,奉朝廷明旨,率幽、蓟、檀三州兵两万,号称五万,南下‘剿逆’。先锋五千轻骑,已于三日前过黑水河,沿途传檄,称……称望安城包藏逆犯赵珩,勾结彝蛮,图谋不轨,责令即刻缚送赵珩及林家首要,开城受缚,可免屠城之祸。”探子的声音干涩,努力保持着汇报的清晰,“大军主力已出幽州城,预计十日后可抵我北部边境‘鹰嘴隘’。”
“镇南王世子赵璘,亲领岭南精锐一万五千,辅以胁从兵丁,共三万之众,以‘北上平乱、清除奸佞’为名,突袭南境。安平、富顺、临江三城守备空虚,猝不及防,已先后陷落。世子前锋游骑数百,两日前已与我彝山外围第三哨卡遭遇,发生小规模冲突,我军伤七人,退守第二线。彝山方面传讯,阿土头人(阿木族叔)已集结彝兵,严阵以待,但岭南军势大,且后续部队仍在集结,压力不小。”
南北两路,几乎同时发难!目标直指望安城,或者说,直指刚刚被望安城收留的赵珩!
朝廷新任的幽州都督袁兆,显然是新帝(原太子)的心腹,此番南下,剿灭赵珩这个“心腹大患”是首要任务,顺便铲除望安城这个“藏污纳垢”、“不服王化”的“叛逆”势力,可谓一举两得。檄文中将望安城与“彝蛮”并列污名化,既是挑拨离间(毕竟望安与彝山是盟友),也是为血腥镇压制造舆论。
而镇南王世子赵璘的出兵,则更显出其父镇南王老辣而贪婪的算计。趁幽州内乱、朝廷重心北顾(至少表面上要剿赵珩)之机,悍然北上抢占地盘,扩张势力。所谓“清除奸佞”,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其真实意图是吞并南境富庶之地,并试探朝廷和望安城的反应。若能顺手拿下或重创望安城,除掉赵珩这个潜在的皇位竞争者之一,更是锦上添花。
南北夹击,兵力合计超过五万(实际战兵可能四万左右),而望安城目前所有能战之兵,包括训练有素的常备军、轮换民兵、彝山可随时支援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千人。兵力对比悬殊,且处于被两面夹攻的不利态势。
“袁兆……”赵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此人我知晓。原是兵部一侍郎,善于钻营,阿谀奉承,于兵事并无太多实绩,却极得……当今信任。派他来接掌幽州,一是为了清除陈将军和我的影响,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将这‘剿逆’之功,牢牢握在自己心腹手中。他麾下两万军,虽号称幽、蓟、檀三州精锐,但幽州军经此前内乱,人心不稳,战力必打折扣。袁兆本人又好大喜功,求胜心切……”
他迅速分析着北路的敌情,语气冷静,带着对昔日同僚和朝廷行事风格的深刻了解。
林朴则更关注南路:“赵璘这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贪婪狠辣!安平三城是南境粮仓,被他占了,不仅得了实惠,更卡住了我们与南方部分商路的咽喉。他前锋游骑敢主动挑衅彝山哨卡,说明其气焰嚣张,根本未将我望安和彝山放在眼里。阿木,你那边压力最大。”
阿木脸色凝重,点头道:“我已经让信鹰传讯回去,让阿土叔务必坚守隘口,利用地形层层阻击,不得浪战。但岭南兵擅长山地丛林作战,且装备精良,若其主力不顾伤亡强攻,彝山防线……会很艰难。我们需要尽快支援,或想办法从其他方向牵制。”
压力如山,轰然倾泻在每个人心头。之前关于收留赵珩的争论,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因为无论他们是否收留,当赵珩踏入望安城的那一刻,或者说,当望安城展现出不同于腐朽朝廷的“新气象”并逐渐壮大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然进入了天下棋局,成为了某些势力眼中需要抹除或吞并的目标。赵珩的到来,只是让这个进程骤然加速,矛盾提前激化。
“怕什么!”林崇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须发戟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初咱们几十号人,面对流民匪帮和朝廷溃兵,都没怂过!如今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弟兄们也都不是孬种!两路来攻又如何?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老城主的豪勇,一定程度上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是啊,望安城不是泥捏的,是从无数次危机中挣扎成长起来的。
“爹说得对,不能未战先怯。”林坚沉声道,“但也要谋定而后动。南北两路,来势汹汹,但意图和战力各有不同。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周全的策略,分清主次,争取破其一路,震慑另一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晚,以及她身旁刚刚献上“厚礼”、对敌人颇为了解的赵珩。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那幅大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北部蜿蜒的山脉与河流,南部起伏的丘陵与密林。望安城如同一枚棋子,孤悬于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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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相距数百里,袁兆与赵璘之间,并无协同,甚至可能互相提防。”林晚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这对我们是唯一有利之处。我们必须利用这一点,绝不能陷入两线同时作战的困境。”
她手指点向北面“鹰嘴隘”:“北路军,打着朝廷旗号,名正言顺,但袁兆本人能力存疑,幽州军心不稳,且劳师远征,补给线长。其战略目的明确:消灭赵珩,摧毁望安。此路为‘正’,攻势可能最猛,但破绽也可能最多。”
手指移向南面彝山区域:“南路军,趁火打劫,占地为主。赵璘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但岭南军战力不容小觑,且已占地理之利。其战略目的相对模糊:掠地、试探、或许也想捡便宜除掉赵珩。此路为‘奇’,更显狡诈,需防其侧击或切断我们与彝山联系。”
分析透彻,切中要害。
“林姑娘所言极是。”赵珩接口,他也在凝视图,“袁兆急于立功,必求速战。我军若据城死守,凭借坚城利弩,固然可保一时无虞,但旷日持久,南线压力增大,且城内民心士气易受煎熬。不如……主动出击,在野战中挫其锋芒,若能取得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或可迫其退兵,至少也能打乱其部署,为我争取时间。”
“主动出击?以七八千对两万(北路)?”林朴眉头紧皱,“野战非我所长,且兵力劣势明显。”
“不是硬碰硬。”赵珩的手指,沿着北部地形图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处,“在这里——‘双龙峡’。”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
“双龙峡,位于鹰嘴隘以南约八十里,是袁兆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赵珩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那是久经军旅磨砺出的洞察力,“此地两山夹一沟,地势极为险要,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两侧山崖陡峭,林木茂密。若在此设伏……”
他详细解释道:“袁兆求胜心切,又轻视我军(认为我们只会守城),必催促部队急进。其先锋轻骑已过黑水河,主力步骑混编,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且必然疏于对两侧山地的细致侦察。此为天时地利。”
“幽州军内部,多有陈锋将军旧部,对袁兆这个空降都督未必心服,更对陈将军之死心存疑窦。只是迫于形势,敢怒不敢言。此为我可利用之‘人和’。”
“若能在双龙峡精心设伏,先以滚木礌石打乱其行军阵型,再以强弩集中射杀其中下层军官,造成指挥混乱。最后……”赵珩顿了顿,看向众人,“由我出面,向峡谷中的幽州军喊话,揭露袁兆乃至京城方面构陷陈将军、迫害忠良、致使幽州内乱的真相。即便不能立刻让全军倒戈,也足以动摇其军心,引发混乱。届时,我军再从预设通道杀出,里应外合,可获全胜!”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且充分利用了赵珩个人的特殊身份和对幽州军的了解。将心理战与伏击战紧密结合。
“你若出面喊话,岂不成了活靶子?”林朴质疑,但语气已从反对变为探讨。
“我会选择地势高、隐蔽好、且有足够护卫的位置。”赵珩回答,“铁皮喇叭(扩音器)可让声音传远。何况,若我真能说动部分幽州军,其价值远大于我个人风险。”
“就算伏击成功,击溃其前锋或一部,袁兆仍握有主力,若恼羞成怒,不顾伤亡强攻双龙峡,或分兵绕行,又如何?”林坚提出问题。
“所以伏击必须迅猛有力,打出震慑效果。同时,我们需在双龙峡以南,利用地形布置第二道防线,做出层层阻击、拱卫望安的姿态。袁兆若损失惨重,又见我军早有准备,他本人又非意志坚定之辈,很可能会迟疑、上报朝廷,甚至以此为借口退兵整饬。毕竟,他的主要任务是‘剿逆’,若‘逆’未剿而损兵折将,他也无法向朝廷交代。”赵珩分析道。
“那南线怎么办?若我们主力北调设伏,赵璘趁机猛攻彝山,或者绕过彝山直扑望安城南门呢?”阿木忧心忡忡。
林晚接过话头:“这正是关键。北线作战,必须快!以雷霆之势,迅速取得战果,然后主力迅速回防,或至少做出回防姿态,震慑南线。同时,我们需要立刻加强与彝山的联系,运送一批守城利器过去,帮助彝山稳固防线。另外……”
她看向赵珩:“你刚才说,袁兆与赵璘之间,并无协同,甚至互相提防。我们能否……利用一下这一点?比如说,让南线‘知道’我们正在北线‘全力’应对朝廷大军,甚至‘夸大’我们的北线战况?”
赵珩眼神一亮:“虚张声势?甚至……制造假情报,让赵璘以为我们与袁兆激战正酣,两败俱伤,引诱他更加冒进,或者……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或许会暂时放缓对彝山的强攻,转而想等我们与袁兆拼得筋疲力尽时,再来捡便宜?或者,我们甚至能伪造一些信息,暗示袁兆与我们有‘默契’,让赵璘疑神疑鬼?”
“离间谈不上,但制造疑虑,延缓其攻势,为我们各个击破争取时间,是可以操作的。”林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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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沉重压抑,逐渐转变为一种紧张而专注的谋划状态。一个以“北线主动伏击、南线稳固防守、同时施展疑兵之计”为核心的战略框架,逐渐清晰起来。
“计划可行,但细节至关重要,且风险依然巨大。”林崇山总结道,“赵珩,你对幽州军和袁兆最了解,北线伏击的具体战术布置,由你为主制定。朴儿,你配合赵珩,负责兵力调配、伏击阵地建设和实战指挥。坚儿,你负责城内维稳、后勤保障和与彝山的联络支援。晚儿,你统筹全局,并负责那个……疑兵之计的设计。阿木,你立刻返回彝山,主持南线防务,务必顶住赵璘的第一波压力!”
“是!”众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赵珩,”林崇山看向他,目光锐利,“此战关键,系于你身。你的判断,你的喊话,你的安危,都关乎全局。你,可有把握?你需知道,此战若败,或你有异心,望安城将万劫不复。”
这是最直接的信任考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峻。
赵珩迎上林崇山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柄形制古朴、剑鞘略显陈旧的长剑——正是他初到望安时随身佩戴,后来一度作为“抵押”交给林晚的那柄父皇所赐之剑。
他双手平托长剑,走向林晚,然后,在众人注视下,单膝跪下(因伤未完全,动作有些迟缓),将剑高举过顶。
“此剑名‘承影’,乃父皇在我十六岁生辰时所赐,嘱我‘承社稷之重,明心见性’。我视若生命,从不离身。”赵珩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今日,我将它再次交予林姑娘。并非抵押,而是象征——我将我的性命、我的荣誉、我对望安城的承诺,皆托付于此。北线之战,我赵珩愿为前导,亲临阵前。若我有异心,若我临阵退缩,若我言行不一,致战局失利、望安受损……”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一字一顿:
“请林姑娘,以此剑斩我。赵珩绝无怨言。”
议事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噼啪,和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皇子跪地,献剑立誓。这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将自己彻底放在了赌桌上,筹码是自己的性命和全部信誉。
林晚看着眼前跪地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古剑,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毅与坦诚。她没有立刻去接剑,而是轻声问道,问出了和之前类似,却更加直接的问题:
“赵珩,我要的不是你的剑,也不是你的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要的是你的承诺——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你,赵珩,都不可做任何伤害望安城百姓之事。你可能做到?”
这个问题,超越了眼前战事,直指更深远的核心:他与望安城关系的本质。
赵珩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我,赵珩,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做任何伤害望安百姓之事。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不得好死!”
誓言铿锵,回荡在梁柱之间。
林晚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柄“承影”剑。剑入手微沉,带着赵珩掌心的温度。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剑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剑,我暂且保管。你的誓言,我们记下了。现在,起来吧。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
赵珩站起身,因为动作牵动伤口,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但身形挺拔。
一场决定望安城命运乃至天下格局微妙变化的战役,就此拉开了谋划的序幕。潜龙不再深藏,即将出渊,直面风雨。
而南方的豺狼,北方的饿虎,都已亮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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