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火盆中炭块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已显疲态的风声。
赵珩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林晚,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未散的惊悸、深切的悲痛、沉重的自责,以及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微弱的希冀。他似乎屏住了呼吸,在等待林晚的判决。
林晚拿着棉签的手微微一顿。
她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陈锋将军已死,幽州三州之地因内乱和追剿他而陷入动荡,百姓流离?对于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且对此惨祸负有(至少是被栽赃)责任的人而言,这无疑是致命的二次打击。
可隐瞒?又能瞒多久?真相如同窗外的寒风,终将穿透一切缝隙。
林晚放下水碗和棉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珩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殿下此刻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难受?”
赵珩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周身无处不在的虚弱和胸腹间传来的、被压抑住的闷痛,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无妨。林姑娘,请你……告诉我实情。”
他的固执显而易见。这位皇子,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最关心的不是自身安危,不是仇敌是谁,甚至不是自己为何能活下来,而是他离去之地的人和事。
林晚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份责任感,或者说“仁”,究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性,还是皇家教育塑造的某种桎梏?或许兼而有之。
“陈锋将军,”林晚缓缓开口,语气平稳,不带过多情绪,“在宴会遇刺,伤势过重,当天便……去世了。”
赵珩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胸口包扎处微微起伏,显示着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林晚停顿片刻,给他消化这噩耗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至于幽州局势……冯护卫说,将军死后,军中生乱。一部分将领认为是殿下您……策划了刺杀。”她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背叛”或“栽赃”,“另一部分则被京城或其他势力收买或煽动。殿下旧部拼死护您突围,但幽州原先控制的几处要地,恐已易主或陷入混乱。百姓……难免受战乱波及。”
她没有渲染惨状,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军心离散,基业崩塌,百姓遭殃——这几乎是他北上幽州所有努力和抱负的彻底失败。
沉默在病房中弥漫,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赵珩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克制的呼吸声。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光彩黯淡了许多,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疲惫。他没有愤怒地咒骂,没有急切地辩解,只是望着帐顶简陋的承尘,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
“是我……无能。”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不是推诿,不是抱怨时运不济,而是将一切责任,归于自身。或许在他看来,若非自己北上,陈锋将军未必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若非自己不够警惕,未能察觉身边阴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连累幽州军民。
这份近乎苛刻的自省,让林晚微微动容。她见过太多人将失败归咎于外因,却少见有人如此直接地将刀锋对准自己。
“殿下,”林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此刻论‘有能’‘无能’,为时过早。冯护卫已将经过告知,其中疑点重重,显是有人精心构陷。真正的无能,是放弃追查真相,放弃弥补过错,放弃那些因你而遭受苦难的人。”
她站起身,从旁边温着药的小炉上端起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她小心地将赵珩扶起一些,在他身后垫上软枕,然后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活着,”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看进赵珩晦暗的眼底,“才能知道是谁害了陈将军。活着,才能有机会整顿幽州,安抚百姓。活着,才能补救。”
药碗边缘触碰到他干裂的唇。温热的气息和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
赵珩看着眼前这碗救命的药,又看向林晚那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冷静与鼓励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选择权在你。是沉溺于自责和痛苦,就此消沉,甚至放弃治疗;还是吞下这份苦,积蓄力量,等待重来的那一天。
他没有犹豫太久。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或者说,是林晚话语中那份“补救”的可能性,激活了他心底深处不肯熄灭的火星。他低下头,就着林晚的手,一口一口,将那极苦的药汁喝了下去。每喝一口,眉头都因苦涩而紧皱,但他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
喝完药,他靠回枕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渗出虚汗。但眼神里,那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但有了方向的坚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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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姑娘,多谢。”他哑声道,这次的道谢,不仅仅是为这碗药,更是为她刚才那番话。
林晚将空碗放回托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务实:“殿下重伤初醒,元气大伤,现在最要紧的是静养。我会继续为你调理。至于其他事……”她顿了顿,“等你再好些,能见人了,城中主事的人,想必也有很多话想问殿下。”
她指的是赵珩的身份和望安城因此面临的危机。这个话题比幽州惊变更敏感,也更迫在眉睫。
赵珩显然也明白。他再次闭上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楚都呼出去。
“我明白。”他低声道,“给……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麻烦已经来了,不是客气能解决的。她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道:“殿下休息吧。我就在外间,有事让值守的人叫我。”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里间的门。将那一室的病痛、沉重和刚刚萌芽的、微弱的求生意志,暂时关在了身后。
门外,阿木和冯闯都等在那里,面露焦急。看到林晚出来,冯闯急问:“林姑娘,殿下他……”
“醒了,喝了药,情况暂时稳定。”林晚言简意赅,“但他身体太虚,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十日内,不宜见外人,更不宜劳神议事。”
冯闯大大松了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作揖:“多谢林姑娘!多谢林姑娘救命之恩!”
阿木则更关心林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倦容,心疼道:“晚晚,你都七天没好好合眼了,殿下既然醒了,你也快去歇歇吧,这里我看着。”
林晚摇摇头:“还不能完全放心。我再观察半日。阿木,你去告诉我爹和坚哥他们,殿下已醒,暂无性命之忧。但关于殿下和幽州之事,以及……我们望安城该如何应对,需要尽快召集一次正式的议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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