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宫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空气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憋得人喘不过气。
慈玉皇后坐在那儿,脸上的皱纹平时瞧着还行,今天却显得格外深。
她心里七上八下,翻江倒海一般。
一边为儿子高兴,毕竟自家孩子能当皇帝,哪个当娘的不自豪?
可另一边,又害怕这事办得急了,步步都跟着歪。
皇位传接不是小事,一动牵动全身,搞不好江山就晃了。
要是出了乱子,兵荒马乱起来,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家破人亡的事她见得太多,真不想再看到那种惨样。
苏晚渺也坐立难安,身子纤细地坐着,脸上没一点笑意。
她悄悄瞅了一眼萧侭,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挂念;转头望向宣成帝,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父皇的决定不是冲动来的,这位君王为国操劳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如今说要退下来,肯定反复想过。
这些年来,朝中事务繁杂,边关战事未平,内政也时常积弊丛生,宣成帝从不曾推诿懈怠。
每日寅时起身批阅奏章,至深夜才歇息,连病倒时都不肯放下政务。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拖得太久,眼下能主动松口,实属不易。
她信萧侭能担得起这份重担,聪明、稳重、做事也有分寸,但前头的路太难走了,处处是坑,步步是坎,由不得她不担心。
新帝登基,百官观望,旧臣未服,藩王暗动,边境异族虎视眈眈,民间赋税沉重,流民渐增。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动荡。
她不愿萧侭背负太多,可也知道,有些责任,避无可避。
萧侭跪在殿中央,背脊挺直,可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发沉。
他低着头,手攥紧又松开,心里像被两股力气往两边扯。
他见过前朝废帝被贬为庶人,也听说过因一道错令引发饥民暴动的旧事。
百姓活不下去,便会揭竿而起,一旦起事,血流成河,最终遭殃的仍是无辜之人。
另一个是父皇的信任,那份托付沉得吓人,像一块巨石压到了肩上。
他知道这不是风光,是苦差事。
当皇帝不是享乐,而是日夜戒惧,如履薄冰。
从前他站在殿外候召时,只觉龙袍威严,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那衣袍之下,尽是束缚与煎熬。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也不敢质疑这个决定。
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过了一会儿,宣成帝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松快了些:“明天我就写好诏书,总算是能歇一歇了,陪陪你母后,也多陪陪我的毅儿。”
“这些年啊,我守着这个位置,一天都没轻松过。睁眼就是政事,闭眼也睡不安稳。”
“每个决定都要想来想去,怕伤了百姓,怕毁了江山,一根弦一直绷着,不敢松半分。”
“现在天下大局算稳了,虽说还有些小毛病,但无大碍。我也该活回自己了。”
他望向慈玉皇后,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守在他身边,从不声张,却把所有难事都默默扛下。
如今自己也终于能歇一歇了,是时候让她好好享福了。
接着又看向年幼的小皇孙毅儿,那小脸蛋圆嘟嘟的,笑起来还带着奶气。
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伸手抓着祖父的衣袖,咿呀作声。
宣成帝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放在膝上,用手指逗着他笑闹。
毅儿仰头望着,咯咯地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龙袍的一角。
这天真无邪的模样,让在场众人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萧侭望着此刻神情松弛的父亲,心里明白,父皇这一生为国操劳,早已心力交瘁。
他知道这份江山扛在肩上有多重,也知道父皇从未真正放下过警惕与责任。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那里面不只是对父亲的心疼,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担当和决心。
他清楚,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不只是承诺,更是立下的誓言。
“父皇尽管安心,儿臣答应您,从今往后,定会拼尽全力,让大明朝越来越兴旺,百姓过得踏实安稳。儿臣绝不辜负您的嘱托,一定日夜操劳,把江山打理好。”
宣成帝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萧侭的肩,眼里全是暖意:“父皇信你。你自小就聪明,脑子灵,心也正,我一直都盼着你能接下这副担子。你看的书多,眼界宽,也知道黎民疾苦,父皇知道你能行。”
“现在,这天下交到你手上了,希望你能走出一条太平路来。我当皇帝这些年,虽说做成了几件事,但遗憾也不少。愿你能补上这些缺憾,把大明带上一个前无古人的好光景。”
萧侭沉声应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踏踏实实干下去,像那不停叼石头往海里扔的精卫鸟一样,哪怕再难也不回头,直到把大明建成最亮的盛世。”
宣成帝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风调雨顺、万民安康的未来。
窗外夜色深沉,宫灯连成一线。
“侭儿,你要记住,人心难测,朝堂上各路人马纠缠不清,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当君主的,得有看透人的本事,也要懂怎么用人。”
宣成帝语气平缓,但字字如钉,敲在人心上。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信任要给,但脚步要稳。走得急了,容易跌倒。”
“儿臣记住了,父皇的教诲,一字一句都不敢忘。”
萧侭低头回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大臣靠得住,哪些人得提防。
兵部尚书为人耿直,多年来办事稳妥。
户部侍郎虽能言善辩,却惯于逢迎。
慈玉皇后轻手轻脚走过来,拉着萧侭的手,语气真挚:“侭儿啊,娘知道你有抱负,可身子才是根本。江山重要,你也重要,别累垮了自己。”
“母后您别担心,儿臣心里有数,一定会顾好家国,也顾好自己,绝不让你们操心。”
萧侭轻声说道。
“这些年来,您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如今局势虽紧,但儿臣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略带担忧的眼睛,轻轻点头,“您信我,一切都会稳妥处置。”
这时苏晚渺也走了上来,脚步很轻,停在萧侭身侧一尺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