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的值房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薄薄的,是从宫里递出来的那种,没署名,没落款,只有几行字。
“吾女之事,可有眉目?”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堂弟坐在对面,看着他。
“谁的信?”
他没回答。
堂弟等了一会儿,又问:“宫里那位?”
他点点头。
堂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
“她什么都知道。”
堂弟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冬天的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从袖子里又拿出那封信,凑到灯上。
火舌舔上去,纸慢慢卷了,黑了,变成一撮灰。
他看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明天,你替我办件事。”
堂弟问:“什么事?”
他说:“去那边问问,有没有回音。”
堂弟愣了一下。
“问什么?”
他说:“就问,有没有回音。”
堂弟没再问,点点头。
第二天,堂弟去了趟码头。
第三天回来,带回来一张纸。
白的,什么都没写。
堂弟把那张纸递给他,说:
“那边说,没回音。”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点点头。
“知道了。”
堂弟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小声问:
“大哥,这算什么意思?”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算什么都行。”
堂弟不明白。
他没解释。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宅院。
屋里坐着一个人,是宫里出来的太监,四十来岁,脸白白的,眼睛很亮。
他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太监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白纸,放在桌上。
太监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带回去。”
太监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就这个?”
他点点头。
太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灯点着,火苗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些玉佩。
每块背后都有两道折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横,浅的竖。横竖相交,像个“十”字。
十五个“十”字。
然后最后一块,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知道了。
他笑了笑。
站起来,吹了灯,走了。
京城,钮祜禄氏老宅。
如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达隆霭支的人来问:“听说宫里那位也找了你们?”
他点点头。
遏必隆支的人来问:“办成了吗?”
他摇摇头。
那些人互相看看,不说话。
三房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为什么没成?”
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边不收。”
年轻人问:“为什么不收?”
他说:“公主不是孤女。”
年轻人愣住了。
他说:“那边收人,要父母双亡的,要能签死契的,要家眷过去当人质的。公主一样都不占。”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达隆霭支的人叹了口气。
“原来真有规矩。”
遏必隆支的人点点头。
“那咱们就,继续排着吧。”
那些人散了。
堂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回头问他:
“大哥,他们还会来吗?”
他说:“会。”
堂弟问:“那怎么办?”
他说:“让他们来。”
堂弟不明白。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慢慢黑下来。
“来多了,就死心了。”
堂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点着,面前摊着几张纸,是这些年送出去的人的名单。
名字,年龄,什么时候走的,现在在哪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把纸折起来,凑到灯上。
火舌舔上去,纸卷了,黑了,变成灰。
他看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白纸。
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笑。
转身,回屋,躺下。
明天,还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