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涯与崔百泉几人随着家丁引领,一起赶到暖阁外时,隔着大门向内打量,一眼便认出了里面的段誉。
因为此时的暖阁中只有段誉、保定帝、黄眉僧三人是陌生面孔,黄眉僧是个光头老和尚,保定帝则长须黄袍,年纪又大了。所以剩下那个陪在保定帝身边的年轻英俊男子,必然便是段誉。
段正淳之前离席去见陆天涯与过彦之后,保定帝便命散了宴席,请黄眉僧到暖阁中喝茶清谈。
段誉于佛法上也颇有造诣,保定帝便叫其作陪。
接下来陆天涯、崔百泉几人进入暖阁后,段正淳便又向皇兄段正明、黄眉僧,还有慧真、慧观二僧,以及儿子段誉,一起引见陆天涯、过彦之与阿紫,同时也重新介绍崔百泉。
段正淳之前是在大厅外的滴水檐下迎到慧真、慧观二僧说话的,随后便把二僧引来了暖阁见保定帝,并没有给二僧与陆天涯、崔百泉几人互相引见。
所以此时二僧得知与“北乔峰,南慕容”齐名的“西天涯”居然也在镇南王府作客,都是不由大吃一惊。
阿紫等段正淳介绍完后,又立即仰起下巴带着得意地道:“我师叔眼下可不止是天下镖局的总镖头,还是我逍遥派的新任掌门。”
“逍遥派?”众人闻言,都不禁或皱眉思索,或相顾茫然,竟是全都没听说过这个门派。
可这门派能培养出陆天涯这种名响江湖的年轻高手,绝不该默默无名才是。
可要说众人见识浅薄,孤露寡闻,在座的除了伏牛派高手,还有大理段氏的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以及还有少林寺的两位高僧。黄眉僧尽管来历神秘,江湖上的阅历之丰富,却也不下半点。
但在座的所有这些人,却全都没听过这个“逍遥派”,这就未免有些太过出奇了。
而就在众人或思索、或惊讶、或茫然之际,段誉一听“逍遥派”三字,则早已是不禁面色一变,心中大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惊呼道:“逍遥派!”
太过惊讶之下,他甚至直接从坐椅上站了起来。
别人没听说过逍遥派,他段誉岂会没听说过。他可是才在无量山剑湖底的石室中拜了神仙姐姐为师不久,还奉了神仙姐姐遗命,待艺成之后,要为神仙姐姐杀尽逍遥派弟子。
他本身就不爱习武,杀人更是千不肯万不愿,所以虽拜了神仙姐姐为师,奉了其遗命,但“杀尽逍遥派弟子”这条,在他心中却是万万不肯做的。
他之所以得到卷轴后才只练了北冥神功的第一副图,也是心中潜意识里对此有些抗拒,不愿在杀人的武功上多下功夫。所以他便只专心练了能够逃命的凌波微步,对北冥神功便不大上心。
总觉着自己一旦练成北冥神功,恐怕就得奉神仙姐姐的遗命,去杀尽逍遥派弟子。
因不愿杀人,他这几日甚至也没跟人打听过,是不是有人知道这逍遥派。
主打一个自己没听闻逍遥派之事,不知逍遥派弟子都有谁,便当没有这回事。
他倒是也曾把自己如何学成凌波微步的奇遇,跟父亲、伯父、母亲几人讲过。但他所讲的却删减了很多,即没提逍遥派之名,也没提石室中壁刻上的“秋水妹”、“无崖子”这两个名字。
甚至就连神仙姐姐的那尊玉像,也是半个字没提。所获得的武功绝学,他也只提了凌波微步,而没提北冥神功。
至于拜尊玉像为师,还奉了其遗命,待艺成之后要杀尽逍遥派弟子,同样是半个字没提。
所以此时的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便也是从阿紫口中初次听到“逍遥派”这个名字。
段誉本以为自己很久都不会遇上逍遥派的弟子,没想到今日不但便遇上了,还遇到了逍遥派的新任掌门。
但以陆天涯的名声与武功,他哪里敢提便去杀对方,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何况他眼下武功还没练成,也算不上是艺成下山。
“段公子听说过我们逍遥派?”段誉正心中纠结神仙姐姐的那个遗命时,忽然陆天涯的目光瞧过来,向他问道。
段誉眼下的反应确实太过出奇了些,其他人都在疑惑茫然于没听说过逍遥派这个名字时,段誉却已先脱口而出,显得十分惊讶,语气中听来,确实像是早已听说过。
就连段正明与段正淳此时也都不禁脸色大奇地瞧向段誉,连他们都没听说过这逍遥派,没想到段誉却反而听说过。
段誉见陆天涯目光烔烔地瞧过来,下意识便想摇手否认,但眼见此时包括父亲、伯父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已瞧向自己。也心知自己刚才初闻陆天涯是逍遥派新任掌门时,确实太过失态了。
此时他已惹得众人都生怀疑,便也不好否认了,只能尴尬一笑,道:“那个,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陆天涯看着段誉微微一笑,接着把目光扫向众人,道:“诸位此前都没听说过我逍遥派,并不奇怪。因为本派以前乃是隐世门派,名号从不外传,这一条甚至是门规之一。”
“还是陆某最近接任掌门后,方才改了这条门规,否则‘逍遥派’这三字,此时也不该向诸位吐露。”
众人听罢,这才了然。原来并不是他们孤陋寡闻,见识浅薄,而是这家逍遥派以前毫无名声,乃是有意为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虽然这规矩十分古怪,但武林中规矩古怪的门派却也在所多有。所以经由陆天涯说明后,倒也都能理解。
只是逍遥派以前既是隐世门派,名声从不外传,那这个镇南王世子段誉却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众人得陆天涯说明后,却又不禁更加疑惑地瞧向段誉。
陆天涯这时也跟着把目光瞧向段誉,带着莫测意味地含笑道:“所以段公子此前便对本派‘略有耳闻’,那才是奇怪之事,不知段公子却是从何处听说的?”
段誉见陆天涯向他质问,心中不由更加惊讶、慌乱起来,一时有些呐呐无言。
尤其是他不知神仙姐姐跟逍遥派其他弟子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也就更加不知该不该讲。万一讲出来,这个西天涯把他当仇人该如何是好?当下忍不住求助地瞧向伯父段正明与父亲段正淳。
段正明见状,向他温和一笑,劝道:“誉儿,你从何处听说的,向陆掌门明言便是。以陆掌门的为人,绝非不讲理之人。”
段誉闻言,却不禁有些心中苦笑。若是神仙姐姐遗命中没有“学成下山,为余杀尽逍遥派弟子,有一遗漏,余于天上地下耿耿长恨也”这条,他直言讲来倒也无妨。
可有这条在,他就有些不好讲了。尤其他当初看到这条遗命时,还曾暗中猜测,认为是神仙姐姐同门的其他逍遥派师兄弟、师姐妹害苦了她,因此才留下遗命,让后世有缘的弟子去代她报仇。
他还认为这些人既然害得神仙姊姊这般伤心,自是大大的坏人、恶人,尽数杀了也是应该的。
以眼下这个陆天涯的年纪,应该绝不会是神仙姐姐的同辈弟子,应是其师兄妹或师姐妹的再传弟子。上一辈的恩怨,还要延续到他们身上吗?
陆天涯见段誉一副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样子,又是微微一笑,直接问道:“段公子可是曾去过无量山剑湖谷底?”
段誉一听,立即不由大惊地脱口而出道:“你如何知道?”
陆天涯道:“家师早年曾在大理无量山隐居过,那里还……”
段誉闻言,又是不由一惊,不过这回却是惊喜了,忍不住大喜地问道:“你是神仙姐姐的弟子?她还活着?尚在人世?”
段正淳在旁边听到此处,忍不住皱眉一咳,提醒道:“誉儿,你乱讲些什么,何时又冒出个什么姐姐?”
不过段正淳与段正明听到此处,却也是不由心中一动,互相对视了眼。因为他们都曾听段誉讲过,正是在无量山剑湖底得到的奇遇。
这般看来,原来誉儿所得到的奇遇,竟是与陆天涯所出身的这逍遥派大有关系。
陆天涯自然知道段誉口中的“神仙姐姐”是指谁,但此时自然是装作不知道,而且他也不接段誉的话,回答其问题,接下来反而是向段正明与段正淳道:“陛下、王爷,陆某此次前来大理,正是奉家师之命,为她整理当年隐居之地的一些遗落之物。”
“现下看来,段公子却是已造访过家师早年的隐居之地。事关本派与家师一些私密,所以接下来的话,陆某却是得借一步与段公子私下谈谈了,不知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段正明与段正淳闻言对视一眼后,都不禁略有些迟疑。主要是他们也不确定,陆天涯会打算如何对待段誉。
段誉之前在无量山剑湖底得到的奇遇,他们本以为隐居在的那里的那位高人早已故去。所以里面的东西既已无主人,自然是有缘者居之。段誉能得到其中的武学传承,也正说明其福缘深厚。
却没想到,当年隐居在那里的便是陆天涯师父,而且如今尚还健在。那这位前辈当年遗留下的东西,便属于是有主之物了。
段誉不但擅闯了其隐居之地,还从中得获奇遇,学到了一门十分精妙厉害的凌波微步,这就等于是不告而取了。
两人交换过眼神后,段正明开口道:“陆掌门,誉儿确实曾因意外跌入无量山谷底,还寻到了其中一间隐秘石室。”
“我们本以为是几十年前曾隐居此地的某位前辈高人,料想早已故去,没想到竟是陆掌门的恩师。”
“如此说来,那处石室便是有主之地,誉儿擅闯,确实是大大失礼,段某先在这里代誉儿道歉了。”
段正淳与段誉见状,也都跟着连忙一起行礼。
段誉此时冷静下来,再被伯父一说,也是发现了此事的不妥。刚才以为神仙姐姐还活着的惊喜,也霎时被冲了个干净。
而且当年隐居在剑湖底石室的并不止神仙姐姐一人,还有其父母,又或神仙姐姐如果是那个壁刻中所言“秋水妹”的话。那便是神仙姐姐一家三口,包括其丈夫无崖子,以及他们的孩子。
这般一想,心中不禁十分烦闷沮丧,但此时却也不得不想。
所以眼下这个陆天涯,也未必就是神仙姐姐的弟子,还有可能是那个无崖子的弟子。是他刚才一厢情愿,立即下意识就先想到神仙姐姐身上去了。
心中失望沮丧之际,段誉也没顾得再多说什么。
不过段正淳却又随后接道:“所谓‘不知者不罪’,还望陆掌门能念在犬子年幼无知,不知那里乃是令师早年隐居之地,饶他擅闯贵派要地之事!”
陆天涯向三人还礼道:“二位言重了,那处隐居之地,早已被家师所弃,倒也不算有主之地。段公子既是偶然造访,也不算擅闯。陆某只是有些东西想跟段公子确认,并问清经过,非是问罪。”
“这里乃是大理,此地又是镇南王府。陆某再是不智,也不会在此地生事,二位大可不必担心。”
段正明与段正淳听他这般说,这才脸色稍缓地松了口气。而且陆天涯此时和颜悦色,也绝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两人又交换了个眼色后,段正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誉儿,你便带陆掌门到你父亲书房中坐坐吧!”
“是!”段誉闻言,自是立即答应,随后向陆天涯走过去,抬手作请道:“陆掌门,请!”
陆天涯点点头,又抬手向段正明、段正淳及暖阁中的诸人行了一礼,道:“诸位请便,陆某先行一步。”
众人见状,也都跟他拱手暂作告辞。
陆天涯随着段誉出了暖阁后,阿紫自也是立即随后跟上。
段正淳一直陪着将他们送出暖阁外,并在暖阁外以眼神示意,让侍立在暖阁外的禇、古、傅、朱四大护卫跟上段誉,以防陆天涯有可能会对段誉不利。
禇、古、傅、朱四人见状,自是都默默点头表示明白,随后跟上。
接着等段正淳返身回到暖阁后,崔百泉眼见陆天涯等人已经走远,立即转头向过彦之问道:“过贤侄,你跟这位陆掌门同行了一路,可曾听他说起过这逍遥派?”
他这话也没避着众人,众人闻言后,也都立即好奇地一起向过彦之注目瞧来。
过彦之迎着崔百泉与众人的目光点了下头,道:“诸位在此之前虽然都没听说过逍遥派,对这家门派十分陌生。但这逍遥派教出来的弟子,诸位其实都早有耳闻。”
“还请过兄明言,我等都愿闻其详。”段正淳听罢,立即在旁接口道。
过彦之道:“陆掌门本人就不必多提了,眼下已是名响江湖,跟原本的‘北乔峰,南慕容’齐名。”
“至于逍遥派的其他出名人物,我目前只听陆掌门提起过两位,都是其师兄。那大师兄也是我们河南的一位武林名宿,乃是擂鼓山聋哑门的聪辩先生。”
众人闻言,立即都不由大惊,万万没料到聪辩先生居然会是陆天涯的同门师兄。苏星河的大名,众人确实都早有耳闻。也知道此人虽脾气怪异,却武艺高强,确是位武林名宿。
段正明叹道:“这位聪辩先生来历神秘,没想到原来竟也是出身逍遥派,还是陆掌门的师兄!”
过彦之随后道:“陆掌门那位二师兄却更为有名,乃是星宿老怪丁春秋。”
这回众人闻言,可就不止惊讶了,而是忍不住纷纷惊呼出口。
正如过彦之所说,丁春秋确实是比苏星河更为有名。尽管丁春秋的名是恶名,但论名声之大,在当今江湖上却也称得上是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