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猖狂的大笑声在空旷的石林间回荡，刺得熊泽意识生疼。

    

    他不得不暂时放弃分析莉莉丝的言语，抬眼看向她，恳求地打断了她的笑声。

    

    “莉莉丝，我求你一个事情，你能不能帮我给虞舜先贤一个体面。”

    

    莉莉丝的笑声骤然停歇，饶有兴致地看向被她刺激得不轻的熊泽。

    

    “哦？体面？” 她轻笑一声，慵懒地说道，“行吧～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你。”

    

    话音刚落，熊泽耳边便传来一道清脆的“咔嗒”声，紧接着，莉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现在你可以触碰到这里的“实物”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熊泽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意识触碰，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实体的触感），落在虞舜冰冷的躯体上。

    

    感受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连忙转头看向莉莉丝，郑重地感谢道：“莉莉丝，谢谢你的好意。”

    

    莉莉丝摆摆手，无所谓地应道：“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犯不着谢我。”

    

    熊泽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抱起虞舜的遗体。

    

    虞舜的身躯早已被岁月和瘴气侵蚀得枯瘦如柴，轻得仿佛一触就碎。

    

    熊泽不敢太用力，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一步步朝着娥皇与女英的坟茔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模糊不清的“虚影”上，也洒在虞舜的遗体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驱散了几分悲凉气息。

    

    当熊泽走到坟茔前时，发现娥皇与女英两座坟茔的中间，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小适中的空位，宽度恰好足以埋葬虞舜。

    

    熊泽回头看向飘来的莉莉丝，试探道：“既然你都做到了这一步，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把坑给我挖好？”

    

    莉莉丝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那可不行...”

    

    话音未落，一把崭新的木柄铁铲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随手一丢，铁铲“哐当”一声落在熊泽身前的泥土上。

    

    “...你要学会独立自主，别老想着事事求我帮忙。更何况这点小事你自己亲自动手，才显得更有诚意，不是吗？”

    

    熊泽看着身前的铁铲，又看了看莉莉丝玩味的神色，立马见好就收，小心翼翼地将虞舜的遗体放在娥皇的墓前，确保他能安稳躺着。

    

    随后他捡起铁铲，开始奋力在两座坟茔中间的空位挖坑。

    

    云梦泽边的泥土湿润而黏稠，每挖一下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熊泽没有实体，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劳作的疲惫。

    

    可他没有停下，犹如机械般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铁铲，脑海中不断闪过他所“见证”的、有关虞舜一生的画面。

    

    当夕阳彻底落下，一轮残月悄然爬上天空洒下清冷的月光时，熊泽终于挖好了足以埋葬虞舜的大坑。

    

    他放下铁铲，小心翼翼地将虞舜的遗体放入坑中，轻柔地抚平他凌乱的华发，合上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然后再一铲一铲将泥土覆盖上去，堆起一座新的坟茔。

    

    虞舜的坟茔与娥皇、女英的坟茔紧紧相依，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快累趴了的熊泽站在三座坟茔前，静静凝望了许久，心中忽然感到一丝缺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当他的目光扫过娥皇与女英墓前那两块简陋的碑石，发现上面只有虞舜亲手刻下的名字时，他瞬间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熊泽连忙转身朝着虞舜的木屋跑去，径直趴在床底存放石板的地方，翻找出五六块打磨平整且尚未使用的石板。

    

    随后他又拿起案几上那把虞舜用过的刻刀，再次折返回到虞舜三人的墓前。

    

    月光下，他盘膝而坐，将石板放在身前，握着刻刀一点点刻画起来。

    

    他将虞舜、娥皇、女英三人的一生仔仔细细地刻在石板上——虞舜从“布衣”到联盟首领的经历；任上积极改革、拨乱反正，做到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的大治之世；在壮年时禅让传贤、南下寻兵、教化万民等等功绩。

    

    娥皇和女英对虞舜始终不离不弃，帮助他稳定联盟内部人心，号召贵女主动下田缫丝，最后又陪伴虞舜南下寻兵，一路传播神州思想和礼仪，直至染瘴而亡。

    

    熊泽把他们三人的遗憾与坚守，对神州百姓的赤诚与热爱刻画得淋漓尽致，一笔一画都饱含着他的敬重与缅怀。

    

    莉莉丝一直飘浮在熊泽身旁不远处，仿佛一个冷漠的看客，静静地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熊泽在石板的末尾刻下“后世子孙——熊泽”七个字时，她才缓缓开口问道：“熊泽，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熊泽没有受到莉莉丝的干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依旧专注地完善着虞舜、娥皇和女英三人的生平经历。

    

    莉莉丝见状并不气馁，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下一波能抵达这里的神州人，还要等到商王朝中期的楚国先民。到那时，经过漫长岁月侵蚀、风雨冲刷的坟茔会坍塌，石板会风化，你所刻下的一切都会化为飞灰。

    

    没有人会知道虞舜离开神州后的经历，也没有人会明白这里是他们三人最后的归宿，更没有人会记得你为他们做过的这一切！”

    

    莉莉丝话音落下，熊泽终于刻完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刻刀，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些精心雕刻的功德碑，将它们稳稳地立在三座坟茔的正前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望向满脸焦急的莉莉丝，心中没有感到丝毫沮丧，反而无比轻松自在。

    

    “莉莉丝，就算真的如你所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至少...我努力过了，我去做了。

    

    我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良心，能对得起虞舜先贤的临终嘱托，也能对得起组织与国家为了培养我所耗费的人力与物力，能对得起神州百姓。

    

    至于后世是否记得，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尽了我自己该尽的责任。”

    

    莉莉丝闻言感到诧异不已，随即飘到熊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三座紧紧相依的坟茔，不解地问道：“熊泽，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方见月、文虚子、范静彤等等在得知了这么多的“真实”后，你们为什么还能保有这样的初心？为什么不愿与我为伴，一同重塑这腐朽的“规则”，创造一个全新且有无限可能的世界？”

    

    熊泽转侧头看向莉莉丝，掷地有声地回道：“很简单，因为我们是人！”

    

    他顿了顿，仔细思考一番才继续说道：“因为是人，就该有自己的坚守与底线，就该做自己该做的事，尽自己该尽的责。我做不到像你那样能以一种玩乐的心态去面对世间的一切，也做不到漠视百姓和先贤们的付出与坚守。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莉莉丝再次听到类似的回答，彻底哑火了。。

    

    熊泽不再理会她，转身飘向不远处的云梦泽，伸手从湖边捧起一泓清冷的湖水折返回来，再一点点洒在三座坟茔前。

    

    洒完水，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意识层面的仪式感），对着三座坟茔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熊泽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心底的悲痛与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渐渐响起莉莉丝轻柔且悠扬的安眠曲。

    

    她的歌声依然犹如天籁，其中包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任由那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自己，缓缓闭上双眼。

    

    在莉莉丝的安眠曲中，熊泽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歌声戛然而止，莉莉丝飘到熊泽沉睡的身影旁静静凝望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轻声呢喃道：“熊泽，你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希望你接下来，还能保持这份初心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不久便与熊泽一同消失，留下三座坟茔、数块功德碑、一片石林、一座木屋，还有这片承载着太多遗憾与悲欢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