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不是故意抹去他们的名字，是怕你们知道了...我们这些门阀派守门人曾经背叛过神州百姓和正统派守门人。再知道这些英烈大部分是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才牺牲的，你们会...接受不了，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才故意不让你们知道这段历史。”

    关小桃听完宋红湘说出那段被掩盖的历史，以及掩盖的原因，感觉自己脑袋里装的不是脑髓，而是冰块。

    她站在原地，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突然捂住肚子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又癫狂，回荡在明珠塔顶，连路过的鸟儿都不由收紧了翅膀。

    而那些翠绿色的碎片像一地破碎的信仰，反射出惨淡的月光，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泛红的眼角涌了出来，再混着脸上沾染的灰尘与汗水，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

    她抬手想去擦掉眼泪，可越擦，眼泪却流得越凶，怎么擦也擦不掉。

    宋红湘站在关小桃面前，看着她这副道心破碎、状若疯癫的模样，一颗心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受。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毕竟他当年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所属的“神州门阀派守门人”，曾经为了苟活而不得不跪下成为神州的叛徒时，也是这般天崩地裂的模样。

    虽然后来门阀派幡然醒悟，跟着平西王肃清了神州南方一部分军阀、士绅和文官集团，用鲜血和悲歌弥补了他们父辈曾经犯下的过错。

    但“跪下过”这个事实，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烙印，刻在每一代“神州门阀派守门人”后人的骨子里。

    要不是上世纪他们的祖辈前仆后继地投身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以及伟大导师极强的个人魅力号召下，终于让两派守门人终于放下了曾经的恩怨，各自检讨犯下错误，解开了横亘在两派心中许久的结绳。

    不仅如此，他们还各自抛弃传承了上千年的名称，以示放下过往一切沉重的历史包袱，携手重新书写新的篇章。

    这件事情对于莉莉丝不亚于华虞等人完全苏醒，还好她再次醒来后，两派守门人又因为种种原因再次分开，并且闹到又把旧事重提起来的地步。

    莉莉丝了解其中内情后，不由感叹以个人之力做到此等伟业的存在，她只在人祖和华虞身上看到过，就连曾经把氏族联盟掰回正轨的虞舜都比不上他。

    幸好时间永远站在她这边，只要她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而当文虚子后来带着传统派出走灵虞议会，留下的红尘派没了“传统派”这块金字招牌的庇护，又怕后续新一代守门人知道他们的污点后信念崩塌，只能选择掩盖那段历史，把那些英烈的名字和事迹，连同自己的过错一起埋进了历史长河里。

    至于他们为什么选择掩盖而不是篡改，那是因为他们试过后，发现无论怎么改，不仅绕不开被某些人打上“叛徒”标签的文虚子，还漏洞百出到连经过基本教育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所以他们只能抹杀曾经下山的传统派守门人做出的功绩，砸毁神州百姓为他们树立的石碑，强行以“神州百姓”为名义阻碍他们的日常修炼。

    后来乐顺生掌控灵虞议会和灵界调查局想着恢复这段过往历史，但因为种种原因和内部阻碍力量过大，只能在此事上保持沉默。

    宋红湘看着关小桃“疯癫”的模样，心里既有心疼，又有一丝欣慰。

    他们这些人在传统派离开后，依旧沿用传统派留下的历史叙事，以及组织的价值观去教育下一代守门人。

    之前诸葛无极私下里还吐槽过：“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走了，世上就再也没有真正的门阀派守门人了，只有正统派守门人，这样也算是一种合流了。”

    宋红湘对此其实并不在意，他始终觉得新时代的神州，不需要再有门阀派那样为一家一姓效忠的守门人，需要的是正统派那样胸怀天下苍生，真正为百姓而战的守护者。

    他们这些带着历史污点的“糟粕”，该断绝就断绝，没什么可惜的。

    而且他们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等他们这些最后的“门阀派”守门人全部逝去，这段并不光彩的过往可以成为一颗不起眼的石头。

    但他却没料到真相会以一种他从未料到的方式揭开，而且揭开后对他们的伤害会如此深重。

    不过以关小桃现在的精神状态，宋红湘把上述那些话讲给她听，她估计是听不进去的，还会以为他在骗她。

    想到这里，宋红湘还是想试一试，伸出手去勾关小桃冰冷的手掌，想像以前那样对她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关小桃用力打开，力道大得让他的手臂都连带着晃了一下。

    关小桃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死死瞪着他，嘶吼道：“我们现在到底是谁？是反派吗？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历史和传承，难道是建立在背叛和谎言之上的？”

    宋红湘闻言落寞地收回颤抖不止的手，低声回道：“反派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你们。你们...是干净无瑕的正派。”

    “哈哈哈......干净？”关小桃又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因为理亏，因为不敢面对犯下的罪孽，所以你们就把历史藏起来，把我们当成傻子一样骗？这就是你们说的干净？”

    宋红湘没有反驳关小桃略显刻薄的话语，点头承认道：“是的！因为我们理亏，所以我们要去掩盖历史，怕你们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毕竟...你们是我们这些曾经对不起神州百姓的守门人的后代，一手培养出来的。我们不想让你们的未来，被我们祖辈的过错所拖累。”

    关小桃听到宋红湘的解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宋红湘都以为她要彻底垮掉时，她突然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被她当做亲爷爷对待的“引路人”。

    “宋老...爷爷，在这件事情上，你们犯了很大的错误。你们一直教我们要实事求是，可你们自己却没做到。你们不应该掩盖这段历史的，这样做，反而更容易让我们的思想崩塌。这就像《楚门的世界》最后的结局那样，当楚门知道自己一直活在谎言里时，只会拼了命地想要逃离。

    而且你们这一生所做的事情、留下的精神财富，和原来的正统派其实没什么两样。你们完全可以用自己对神州百姓的贡献，坦然的面对你们祖辈犯下的过错，没必要遮遮掩掩，最后搞得自己左右不是人，还害了我们。”

    宋红湘听完愣住了，随即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伸出手把关小桃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她手掌上的灰尘。

    “好丫头，没想到我居然被你这个孙女辈的教训了。你说得对，我们这样做不仅对不起那些为神州牺牲的英烈，也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

    他抽出荷包里的纸巾，抬手轻轻擦掉关小桃脸上的泪痕，继续说道：“你哭的时候，爷爷的心都要碎了。下次别再哭鼻子了，你要是生爷爷的气，就打爷爷几下，爷爷保证不还手。”

    关小桃哼了一声，甩了甩凌乱的马尾，倔强地回道：“我才不打你呢，你在我心中就是我爷爷。我打你，那我不成不肖子孙了？”

    说完，她突然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不好！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遭受这一切的可能不只我一个人，和我同一代的金鼎守门人，说不定也在经历和我刚才那样的思想崩塌时刻！”

    宋红湘听到关小桃的话语，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关小桃绝对不是个例！在传统派回山之后成长起来的守门人，都可能会面临这场信仰的冲击。而这对神州的未来而言，或许是一场比燕都市现在所经历的危机还要大上数万倍的危机。”

    宋红湘现在才明白文虚子曾在闭门会议说过的一句话，而那句话其实是莉莉丝总结出来的。

    “所有被掩埋的历史真相一旦复原，那么它就会化作一把锋利的宝剑划破一切谎言，更会毁掉建立在谎言上的一切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