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本土路明非、零、楚子航三个人挤在一起。
本土路明非坐中间，左边是零，右边是鹿芒。
车厢内没人说话。
只有轮胎碾过冰面的摩擦声，发动机的低吼声，风从破损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尖啸声。
本土路明非偷偷看向副驾驶上的面具男人。
白瓷半脸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那下颌线有点熟悉，嘴角偶尔抽动的弧度也有点熟悉。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吐槽的语气，居然跟自己一个德性。
世界上会有两个长得很相似的人么？
有可能。
毕竟世界这么大。
可世界上会有两个连烂话节奏都一样的人么？
这就很吓人了。
本土路明非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那个……白面先生？”
面具男人回头，“嗯？”
本土路明非被这一声“嗯”弄得心里又是一跳。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硬着头皮说：“谢谢你们救我们。”
“不客气。”面具男人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中华传统美德。”
零冷冷地说：“这里是俄罗斯。”
“所以属于跨国弘扬传统美德。”面具男人从善如流。
本土路明非忽然有点想捂脸。
这回答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现编，像平时就这么不要脸。
零盯着他，“你知道我们的撤退路线，对我们三人也都很熟悉，甚至叫鹿芒楚师兄。”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鹿芒听见“楚子航”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个遥远的词语刺痛，却又抓不住疼痛的来源，只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面具男人沉默了片刻。
诺诺开着车，没有回头，却轻轻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黑色鱼雷一样穿过街口，甩开后方最后一点尾巴。
绘梨衣坐在另一侧，安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车窗上，薄薄的冰花在玻璃表面生长又碎裂。
面具男人终于说：“我确实不是单纯路过。”
本土路明非心里一紧。
零的手已经摸到枪柄。
面具男人继续说：“但至少你们应该能判断出来，我们不是敌人。”
“凭什么相信你？”零问。
“你可以不信。”面具男人说，“怀疑是好事，尤其在你们现在这种处境里，我要是你们，我也不会随便相信三个戴面具、突然从天而降、战斗力还很不科学的人。”
本土路明非心说你也知道你们不科学啊？
面具男人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
“不过有一件事你们可以放心。”
他转过头，隔着面具看向本土路明非。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他白瓷面具上切出明暗交替的线条。
那一瞬间，本土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被某种目光注视着。
那感觉不像是怜悯，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
那更像一个走过同一条烂路的人，在尽头回头看见另一个还陷在泥里的自己。
“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任何势力，相反我们还要帮你。”面具男人说。
本土路明非怔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不是“你要证明自己无罪”。
不是“你必须服从学院安排”。
不是“你是高危目标”。
不是“路明非，你最好别让我们失望”。
而是我们不会把你交出去，我们要帮你。
本土路明非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听起来挺像诈骗开场白的。”他说，“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把银行卡号报给你？”
面具男人也笑，“你有钱么？”
“没有。”
“那诈骗你有什么意义？”
“可以骗感情。”
“你这感情现在估计比银行卡还透支。”
本土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你这人说话挺欠揍的。”
“很多人都这么评价我。”
“那他们揍成功了吗？”
“目前没有。”
本土路明非看了看刚才徒手推装甲车的那双手，诚恳地说：“那很合理。”
鹿芒忽然轻声问：“你认识我？”
面具男人看向他。
失忆后的楚子航眼神十分干净。
但那不是天真，而是被强行剥掉了太多东西后的空白。
曾经那个冷酷、沉默、永远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的狮心会会长，如今坐在车后排，手上还沾着血，却像一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麋鹿。
面具男人心口轻轻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方世界的楚子航。
想起那个会开豪车替他撑场子的师兄，想起他曾经说“如果有必要，我会跟你一起去打爆恺撒婚车车轴”，想起他在东京街头提着村雨坚实可靠的背影。
他很想伸手拍拍这个世界楚子航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既然我们来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想起来自己是谁。
可他又觉得现在说这些话大概没什么用。
“算认识吧。”面具男人说，“我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鹿芒问：“他是谁？”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是我一个很厉害的师兄。”
鹿芒想了想，又问：“他会保护别人么？”
“会。”面具男人说，“他总是这样。”
鹿芒怔了怔，慢慢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沾血的手缩进袖口里，像一个终于稍微安心一点的孩子。
诺诺从后视镜里看了路明非一眼。
她没有说话。
可路明非感觉到左手无名指轻轻一热。
路明非也用手指轻轻勾了勾。
......
数千公里外，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总部。
墙壁上悬挂着十几块巨大的屏幕，屏幕里是莫斯科抓捕行动中传回来的画面。
雪夜、火光、爆炸、逃窜的人群、被撕裂的装甲车、坠毁的直升机，还有三个戴着白色半脸面具的神秘人。
画面时断时续，每当那三个人靠近监控探头，图像都会出现大面积的噪点。
可即便如此，残留下来的画面也足够让执行部所有专员沉默。
冯·施耐德站在主屏幕前，他脸上的呼吸面罩发出剧烈的嘶鸣声。
“这三个人是谁？”施耐德低声问。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