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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2章 后视镜里的白雾
    陈默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害怕。

    

    不是抓嫌疑人时那种紧张,不是追犯人时那种刺激。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是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的恐惧。

    

    他是个警察。一米八五的个子,当兵出身,转业进的公安。审过杀人犯,抓过持刀匪,什么场面没见过?按说这种人阳气旺,命硬,不该碰上那种事。

    

    可那天凌晨两点多,他碰上了。

    

    2015年夏天,加班审完一个嫌疑人,陈默开车回家。走的是城边那条快速路,新开发的区,两边全是荒地,连路灯都没几盏。白天车多,晚上几乎没人走。

    

    他困得眼皮打架,听着收音机里含糊不清的午夜节目,只想快点开回家睡觉。

    

    开着开着,他突然看见前面有团白雾。

    

    凌晨两点多,路上起雾不稀奇。可那团雾不对劲——它不在路边,在路中间。不是一大片,就那一团,两米多高,一米半宽,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困花了。

    

    可那团雾开始动了。

    

    它在凝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收拢,从一团散雾慢慢变成一个形状。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肩膀,腰,腿——变成了一个人形。从轮廓上看,是个女人。

    

    他头皮一麻,脚底下松了油门。

    

    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头发的地方开始变黑,皮肤的地方开始变白,身上穿了件灰白色的衣服,像裙子。她就那么站在路中间,对着他的车。

    

    车速不快,可也来不及反应。眼看离她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从她旁边擦过去。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她不见了。

    

    心里刚松一口气,再往前看,她站在前面。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站在路中间,对着他。

    

    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停在路上。他盯着前面那个人影,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他。

    

    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挂上倒挡,往后倒。倒了几十米,调头,一脚油门踩到底,逆行往回开。

    

    开出去几十米,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飘起来了。

    

    飘在半空中,跟着他的车,一点一点往前飘。没有腿在动,就那么飘着,越来越近。

    

    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多。可怎么开,她都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突然,他看见前挡风玻璃上放着警帽。下班时随手扔那儿的。

    

    一把抓过来扣在头上。

    

    再往后视镜看——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后头空荡荡的,只有黑漆漆的路和昏黄的路灯。

    

    陈默没敢停,一路开回警局。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手还在抖。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手才不抖了。

    

    后来他换了条路回家。那条路再也没走过。

    

    他跟朋友说起这事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我他妈抓了那么多人,什么凶的没见过?那天晚上我真怕了。那东西不是人,绝对不是。”

    

    这事在朋友圈里传了一阵,也就淡了。陈默照样上班下班,该抓人抓人,该审案审案。那条路他绕着走,多开二十分钟也绕。

    

    没人知道,就在同一个城市,另一件更邪乎的事正在发生。

    

    这事跟陈默没关系。跟他隔着小半个城,一个叫孙建国的人正在经历他自己的噩梦。

    

    孙建国四十二岁,在事业单位上班,住在城边一个新小区。那小区依山而建,风景挺好,当初买房图的就是这个环境。可住进去才知道,后山那片是个坟山。

    

    不是什么老坟,就是附近村子的坟,一座一座的,漫山遍野。从他家阳台看出去,能看见半山腰那些土包,一个一个的,有的还有墓碑。白天看还好,晚上看,黑乎乎的一片,瘆得慌。

    

    不过住了一年多,大家也都习惯了。毕竟房价便宜,买都买了。

    

    那天早上六点多,孙建国照常出门跑步。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跑步,每天早上六点,准能看见他在小区里跑圈。

    

    跑着跑着,不知怎么就出了小区,上了后山。

    

    后山那片平时没人去,路也难走。他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往那儿跑。

    

    跑到半山腰,看见一座坟。

    

    那坟跟别的坟不太一样。别的坟前头光秃秃的,这座坟前头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一看就是头天晚上刚有人来祭拜过。可坟周围的草长得乱七八糟,都快把墓碑遮住了,野草半人高,剌剌秧缠得到处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把一把地拔,连根薅。剌剌秧把手划破了,血糊糊的,他也没停。拔了半个多小时,把坟周围的杂草全收拾干净了,还用脚踩实了。站在那儿看了看,挺满意,然后继续跑步去了。

    

    当天晚上回家,他就开始发高烧。

    

    三十九度八,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他老婆李梅吓坏了,连夜送医院。住了两天,烧退了一点,但还是低烧不断,三十七度五六,就是不下去。人没精神,吃不下饭,脸蜡黄蜡黄的。

    

    李梅问他怎么回事,他把早上拔草的事说了。

    

    李梅气得骂他:“你管这闲事干什么?那是人家的坟,你动它干嘛?你有病啊?”

    

    孙建国自己也后悔,可后悔也晚了。低烧一直不退,人越来越虚。李梅带他去医院查了个遍,什么毛病没查出来。最后没办法,托人找了个民间的大神儿。

    

    大神儿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住城边村。来了之后绕着孙建国转了几圈,又去后山看了看那座坟。回来跟李梅说:“他动了人家的地方,人家不高兴了。人家就喜欢那些草,他给人拔了,人家能愿意?”

    

    做了场法事,烧了些纸,念了些经。又给了孙建国一包香灰,让冲水喝。说来也怪,那低烧还真退了。

    

    退了烧,人也正常了。回去上班,该干嘛干嘛。李梅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她发现不对劲。

    

    孙建国虽然身体好了,可行为越来越怪。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说得绘声绘色的,好像在跟谁聊天。有时候说着说着还笑,笑完了又叹气。李梅问他在跟谁说话,他说:“没谁,我自己念叨念叨。”可一转身又开始念叨。

    

    有一天晚上,李梅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书房里有说话声。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有人在说话。她推开门,屋里就孙建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你跟谁说话呢?”李梅问。

    

    孙建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没谁,你听错了。”

    

    那天晚上李梅没睡着。

    

    这事越来越严重。孙建国上班也开始走神,同事问他话,他答非所问。有时候开着会,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别人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八点多,孙建国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换衣服,就穿着上班那身。李梅一看他那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没敢问,热了饭,俩人九点多坐下吃饭。孙建国吃得心不在焉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不往嘴里送。李梅给他倒了杯酒,也就一两,他酒量大,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

    

    吃着吃着,他突然抬起头,东张西望,看客厅,看阳台,看门口。

    

    李梅吓了一跳:“你干嘛?”

    

    他说:“我有个哥们儿找我有事,我以为他在咱家呢。”

    

    李梅愣了:“谁?家里哪有人?”

    

    孙建国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吃了两口,又突然抬起头:“开门,有人敲门。你没听见吗?快去开门,我哥们儿来了。”

    

    李梅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外头静悄悄的,连楼道的声控灯都没亮。

    

    她说:“没人敲门,你听错了。”

    

    孙建国急了,脸都红了:“怎么没人?敲那么大声你听不见?就在门口,快去开门!”

    

    李梅没办法,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一股风呼地一下冲进来,从她身上穿过去,凉飕飕的,像腊月的风。她打了个哆嗦,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关上门,回头看孙建国。他已经放下筷子了,坐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收了收了,赶紧收。”他说。

    

    “收什么?”

    

    “收桌子,我不吃了。你快去睡觉,我谈点事。”

    

    李梅心里发毛:“跟谁谈?”

    

    孙建国没回答,站起来往书房走。

    

    她追过去问:“建国,你到底跟谁谈?”

    

    孙建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从来没见过,冷冰冰的,不像他。他说:“你别管。快去睡。我不喊你你别出来。”

    

    然后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李梅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厉害。她想冲进去问清楚,可又不敢。她想起那些大神儿说的话,想起他这些天的古怪,越想越怕。

    

    收了桌子,洗了碗,回卧室躺着。跟闺蜜发微信,说孙建国不对劲,说明天得带他去看病。闺蜜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说他最近怪怪的。

    

    发完消息,她躺着,睡不着。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

    

    十一点多,她忍不住起来,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把耳朵贴上去,里头有声音。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说话。可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偶尔有笑声,呵呵的,笑得她头皮发麻。

    

    没敢敲门,回卧室了。

    

    一点多,她又起来。书房里还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她听见孙建国在说:“行,我知道了。行,就这样。”然后又一阵嘀咕,听不清。

    

    站在门口,手都凉了。想推门进去,可手放在门把手上,就是不敢往下按。

    

    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回去睡了。

    

    等她再醒来,凌晨四点多。窗外还黑着。她摸了摸旁边,没人。孙建国那半边床是凉的。

    

    心里一紧,起来去书房。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喊:“建国?建国?”

    

    没人回答。

    

    拿来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眼。好不容易插进去,打开门。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脸对着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天。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睡着了一样。

    

    走过去,推了推他。身子是硬的,凉的。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怎么打的120,怎么报的警,都不记得了。

    

    警方来查,说是心肌梗死,猝死。身上没外伤,屋里没打斗痕迹,排除他杀。

    

    小区里的人知道这事,都说是那坟的事。他动了人家的坟,人家来找他了。那坟主人就喜欢旁边那些杂草,他给人拔了,人家能饶他?

    

    李梅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说那天晚上那股风。门一开,那股风从她身上穿过去,凉飕飕的,像腊月的风。她说她这辈子忘不了那股风。

    

    没人知道孙建国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到底在跟谁说话。

    

    陈默也不知道这事。他跟孙建国隔着半个城,素不相识。他只知道那天凌晨两点多,他在一条快速路上看见了一团白雾,那团白雾变成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飘起来追他。

    

    他戴上警帽,她才消失。

    

    后来他再也没走过那条路。他也不知道,就在同一个城市,另一个男人正在经历自己的噩梦。那个男人没那么幸运。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年。两个男人,一个活下来了,一个没活下来。

    

    陈默有时候想,那天晚上他要没戴那顶警帽,会怎么样?

    

    他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存在。它们不在你眼前,就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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