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涛是潮汕人,二十岁出头那年到广州打工,在一家工厂里做流水线。外地人在广州,没什么亲戚,最亲的就是几个一起进厂的潮汕老乡。几个人住同一间宿舍,吃同一家馆子,谁发了工资就请大伙儿搓一顿,日子过得紧巴但也热闹。
阿涛有个好朋友叫阿斌,跟他同年进厂,两人住上下铺。阿斌这人性格开朗,啥都不往心里搁,用阿涛的话说就是心大。有回阿涛跟他说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故事,阿斌听完就笑,说那些都是吓唬小孩的,他从来不信。
那年夏天,阿斌过生日,提前好几天就跟大伙儿说,这回要找个好地方,好好喝一场。到了生日那天,阿斌神神秘秘地宣布,他订了荔湾广场后头一家新开的酒吧,环境好,酒水便宜。
阿涛一听荔湾广场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广州待了一年多,多少听过些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跳楼的、横死的,什么版本都有。本地人晚上都不乐意往那边凑。他跟阿斌说,那地儿邪乎,要不换一个?
阿斌满不在乎地摆手:“邪什么乎?那都是迷信。我跟你说,我那朋友上礼拜刚去过,啥事没有。别自己吓自己。”
阿涛还想再劝,旁边另一个老乡阿强也说:“就是,过生日图个乐,别扫兴。”阿涛只好把话咽回去。
那天晚上,一行六个人到了酒吧。阿斌还请了几个女孩子过来,一伙人喝酒摇骰子,玩得不亦乐乎。阿涛喝着喝着也就把荔湾广场那茬给忘了。酒过三巡,阿斌被灌了不少,脸通红通红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
阿涛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他正准备说差不多该散了,一抬头,发现阿斌不见了。
“哎,寿星佬儿呢?”他问。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注意。有人猜是去厕所了,有人猜是吐了。等了五六分钟,没见人回来,阿涛有点不放心,拉着阿强往厕所走。
酒吧的厕所在走廊尽头,拐个弯才到。推开厕所门,里头灯光昏黄,几间隔位门都开着,只有最里头那间紧闭着。阿涛喊了几声阿斌,没人应。他走过去敲门,咚咚咚,还是没动静。他加大了力气砸门,里头这才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插销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
阿斌瘫坐在马桶旁边,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衣服上蹭着地上的脏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阿涛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他。阿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五个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攥得阿涛骨头都疼。
“阿斌?阿斌!”阿涛喊他。
阿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看见她了。”
“看见谁了?”阿强在旁边问。
阿斌不答话,整个人跟抽了筋似的往后缩,死活不肯往洗手池那边去。阿涛和阿强架着他,想给他洗把脸清醒清醒,可阿斌跟疯了似的挣扎,嘴里呜呜噜噜的,一句话也说不清楚。阿涛没办法,只好先把他扶到走廊上,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阿斌靠着墙,喘了半天粗气,这才哆哆嗦嗦开口。
他说他刚才进来上厕所,上完之后到洗手池洗手,想用凉水拍拍脸解解酒。低头洗完手,一抬头,看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就站在我左边,”阿斌说,“挨着我,就这么近。可我扭头看身边,什么都没有。”
阿涛听得后脊梁发凉。
阿斌接着说,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可是镜子里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红得刺眼。头发短短的,齐刘海,脸是青灰色的,那种青灰不像活人的肤色,像是放了很久的死肉。那个女人就站在他左边,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他,盯着他看。
“我不敢扭头,”阿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盯着镜子看,她也盯着我。后来她动了,她转过头来,正对着镜子,看着我。”
阿斌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往门口跑,反而一头扎进了最里头的隔间,把门反锁上,蹲在马桶边上浑身发抖。他没有听见脚步声,但是门缝底下,他看见一双脚站在外面。
那双脚站了很久。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整个人发软,想喊也喊不出声。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特别强烈——不想活了,想死。
“那念头根本不是我的,”阿斌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阿涛,“就像有人硬塞到我脑子里一样。我就想死,就想从楼上跳下去。当时我身上要是有把刀,我肯定扎自己身上了。”
他说他还看见一个画面,反反复复出现。是荔湾广场门口,一个女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穿的就是那件红衣服。那个画面出现了三四次,直到阿涛他们砸门,他才猛地醒过来。
阿涛听完,头皮发麻。他转头看阿强,阿强脸也白了。
“走,”阿涛当机立断,“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几个人架着阿斌就往外走,跟吧台买了单,一路出了酒吧。外头风一吹,阿涛觉得清醒了点。他招手准备拦车,突然觉得胳膊上的人一沉。
他扭头一看,阿斌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嘴里开始嘀嘀咕咕说胡话。
起初听不清说什么,后来阿涛仔细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阿斌说的是普通话,而且是个女人的声调,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阿涛认识阿斌好几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普通话。他们几个都是潮汕老乡,平时交流全是家乡话,阿斌更是连普通话电视剧都不乐意看,嫌听着别扭。可现在这个人,顶着阿斌的脸,张着阿斌的嘴,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你们……你们是谁?”那个声音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阿涛几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没人敢再上前扶他。阿斌就站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比划,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句话,声调尖得刺耳。闹了得有十来分钟,阿涛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谁?”
阿斌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那眼神冷冰冰的,跟不认识他似的。盯了足足三秒,阿斌突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看得阿涛心里直发毛——那不是阿斌的笑法,嘴角扯得太大了,像是硬扯开的。
正僵持着,远处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像是刚应酬完回家。那人远远看见他们几个人拉拉扯扯,以为是打架闹事的,一边走过来一边骂:“干什么呢你们?大半夜的在这儿闹什么?”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不对劲。他把几个年轻人打量了一遍,又盯着阿斌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他问阿涛:“你们这朋友怎么回事?”
阿涛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酒吧厕所到刚才。中年男人听完,叹了口气:“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大晚上跑这儿来玩。”
说完也不废话,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阿斌的手腕,反关节一拧,把阿斌摁在了地上。阿斌挣扎起来,那力气大得吓人,中年男人一个人根本按不住,冲阿涛他们喊:“过来帮忙!愣着干什么!”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阿斌按在地上。阿斌还在挣,嘴里呜呜噜噜的,那女人的声音又出来了:“放开我……放开我……”
中年男人蹲下来,盯着阿斌的眼睛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阿斌不理他,还是那副样子,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中年男人问了几句,见他不配合,也不耐烦了,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玉牌。他把玉牌往阿斌胸口一贴——
阿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眼睛一闭,睡着了。
阿涛借着路灯看了一眼那块玉,比烟盒小一圈,绿色的,雕着个人形,看不太清细节,但透着股子老气。玉牌上那根红绳看着挺旧了,绳子边都磨毛了。
中年男人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喘了口气,问:“你们住哪儿?”
阿涛说了地址。中年男人说:“我送你们回去。”
阿涛千恩万谢,几个人把阿斌抬上那人的车,一路送回宿舍。下车的时候,中年男人没进去,只跟他们说:“我只能帮到这儿。那块玉不能留给你们,我自己有用。你们这朋友,明天还得闹,你们赶紧联系他家里人吧,这班他是上不了了。”
阿涛当时将信将疑,觉得也许睡一觉就没事了。可第二天一早,阿斌醒了之后,又成了昨晚那个样子——说话是女人的声调,动作也变了。本来是个糙老爷们,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居然对着宿舍里那面小镜子,一下一下地捋,那动作又慢又柔,看得阿涛几个人浑身发凉。
这事在厂里很快就传开了。工友们上厕所都绕着他们宿舍走,吃饭的时候也没人敢跟他们一桌。下午老板把阿涛几个人叫过去,没问阿斌怎么样,直接说:“阿斌这情况,厂里留不了。工资结清了,你们帮忙通知家属来接人。”
阿涛心里凉了半截,但也没办法,只能照做。那天晚上一点多,阿斌的爸妈从老家赶到广州。阿涛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阿斌妈妈听得直掉眼泪,阿斌爸爸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把人接走的时候,阿斌妈妈回头看了阿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埋怨,有不舍,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阿涛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顶多阿斌病一阵子,养好了也就没事了。
可后来他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隔了几个月,阿涛给阿斌家打电话,想问问他恢复得怎么样。电话那头阿斌妈妈态度很冷淡,没说几句就挂了。后来辗转听说,阿斌彻底废了。人变得疯疯癫癫,天天嘴里念叨的都是一个女人,说的那些话没人听得懂。家里人带着他到处找大神看,找了一溜够,有的一时半会儿看着好了,回家没几天又犯。到最后,医院确诊——精神分裂。
阿涛再也没打过电话。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次想起来都堵得慌。
又过了好几年,阿涛在广州扎下了根,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回饭局上聊起灵异故事,他借着酒劲,把这段往事讲了出来。满桌人听完都唏嘘不已,唯独一个人突然开口:“你对荔湾广场了解多少?”
阿涛说:“就知道那地方邪乎,跳楼的多。”
那人说:“不是多,是有一年,一个女的穿着红衣服从楼上跳下来,就死在广场门口。那天晚上我下班路过,亲眼看见的。躺在地上,一滩血,穿着红衣服,头发短短的,齐刘海。”
阿涛听完,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阿斌当年说的那些话——镜子里那个青灰色脸的女人,红衣服,齐刘海。还有反反复复出现的那个画面,荔湾广场门口,一滩血,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那个画面,阿斌是怎么看见的?他从来没去过那儿,也没见过那件事。那年那个女的跳楼的时候,阿斌人还在老家。
可他就是看见了。看见了,还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