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碎了。
声音极轻，混在风雪里几不可闻。
林澈收起银针。
他没抬头，只是用那块布巾，一点点擦去指尖的脓血。
动作很慢。
很细致。
“别动。”
他按住了想要暴起拼命的黑煞。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落地。
沙沙。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墙根下涌出。
那是无数只多足生物爬过冻土的声响。
黑煞一脚踹翻门板，横刀立马。
“护住爷和夫人！”
白煞抄起半截燃烧的木柴，火星炸裂。
火光照亮了黑暗。
不是人。
是虫。
黑压压的蝎子、蜈蚣、尸鳖，每一只都大得离谱，甲壳泛着幽绿的死光。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院落。
屋脊上，红袍道士终于现身。
“林大人。”
“医术不错。”
“可惜，医得了人，医不了命。”
道士手指轻弹。
一张黄符燃尽，灰烬钻入地下。
虫潮暴动。
它们不再试探，疯了一般涌向墙角的三人。
黑煞的刀很快。
刀光泼洒，斩断十几只毒蝎，浆液飞溅。
没用。
杀一只，涌上来十只。
杀十只，涌上来百只。
包围圈被压缩到了极限。
三尺。
两尺。
林澈站在最深处，赵霓裳抓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却不发一言。
林澈的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根金色的毫毛。
他很平静。
如果要死，他会死在妻子前面。
如果要生，他会用这根毫毛，换这满城妖魔的命。
“别挣扎了。”
道士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
“万毒噬心阵，贫道炼了十年。”
“今日，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脱层皮。”
他双手结印。
一只脸盆大小的鬼面蜘蛛借力弹起，毒牙滴着绿液，直扑林澈面门。
黑白双煞被虫群缠死，根本腾不出手。
眼看那毒牙就要刺入林澈眉心。
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光影。
就是单纯的、纯粹的肉身力量。
那黑影落地的瞬间，整座破庙的地面猛地一沉。
气浪炸开。
那只跃在半空的鬼面蜘蛛，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被这一脚踩成了肉泥。
烟尘散去。
一条狗。
一条通体漆黑、瘦骨嶙峋的细犬。
它站在林澈身前。
不高大，甚至有些干瘦。
但这幽州的风雪，在吹到它身前三尺时，竟自动绕道而行。
它抬起头。
看着那漫天遍地的虫潮。
眼中流露出一丝极度拟人的……轻蔑。
那是雄狮看着蝼蚁的眼神。
它张嘴。
没有犬吠。
只有一声源自远古洪荒的咆哮。
“吼——！！！”
声浪如锤。
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黑狗为中心，横扫八方。
砰砰砰砰！
那些凶残的毒虫，在这声咆哮中，甲壳崩裂，浆液炸碎。
一息。
仅仅一息。
刚才还令人绝望的虫潮，此刻全部化作了地上的烂泥。
世界安静了。
黑煞举着刀，忘了落下。
白煞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忘了去捡。
屋顶上的道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瓦片上。
道冠歪斜。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这不是狗。
这是……神！
……
三十三天。
杨戬坐在案前，正拿着一块洁白丝绸，擦拭着三尖两刃刀。
动作优雅，慢条斯理。
“哎呀。”
杨戬忽然停手。
他看着镜中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本君的狗，怎么这般顽劣。”
“竟挣脱了锁链，跑去下界撒野。”
普法天尊，脸色黑如锅底。
啪！
他猛拍扶手，怒喝穿透云霄：
“杨戬！”
“纵容妖宠私自下界，干预凡间因果，视天条为何物？！”
声音在灌江口上空炸响。
杨戬连眼皮都没抬。
他对着刀锋吹了一口气，听着那清越的嗡鸣声，漫不经心地回道：
“天尊言重了。”
“畜生不懂事，迷路罢了。”
“待它回来，本君罚它三天不许吃肉。”
“你——！”
普法天尊气结。
杨戬放下兵刃。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虚空，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红袍道士。
“再说。”
“那妖道以邪术驱虫害人，本就是逆天而行。”
“本君的狗路见不平，吼两嗓子，也是替天行道。”
“怎么？天尊掌管天条，连狗叫也要管？”
……
幽州，棺材巷。
黑狗抖了抖毛。
它没理会周围凡人的惊骇，而是猛地抬头，看向屋顶。
那里，还藏着几只没敢露头的黄鼠狼妖。
那是道士的后手。
黑狗动了。
黑色的流光划破夜空。
噗！
一只躲在烟囱后的黄鼠狼，连影子都没看清，脖子就被咬断。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鲜血洒在瓦片上，触目惊心。
这是屠杀。
是来自上位生物对下位妖魔的绝对碾压。
红袍道士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条黑狗，牙齿打颤，吐出几个字：
“哮……哮天犬？！”
二郎显圣真君的狗！
恐惧瞬间吞噬了理智。
先是齐天大圣的毫毛。
现在又是二郎神的狗。
这林澈背后，到底站着多少尊大神？！
这哪里是凡人？
这分明是三界最大的关系户！
跑！
道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
“血遁！”
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幽州城深处的黑暗疯狂逃窜。
黑狗站在屋脊上，嘴里还叼着半只黄鼠狼。
它看着道士逃窜的方向，没追。
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
这种垃圾，不配它多跑两步。
它松口，尸体滚落。
随后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林澈。
那眼神很高傲。
没有摇尾，没有讨好。
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仿佛在说：“小子，算你命大。”
林澈仰起头。
他与那条黑狗对视。
他不懂兽语，但他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
那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林澈整了整衣冠。
双手抱拳，对着屋顶上的黑狗，也对着那虚无的苍穹，深深一拜。
“多谢真君援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黑狗似乎听懂了，满意地哼了一声。
身形一闪，化作黑烟消散。
来去如风。
直到黑狗彻底消失，黑煞才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当啷。
腰刀落地。
“娘咧……”
“爷……刚才那是……神仙显灵？”
白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飘：
“我滴个乖乖。”
“这一嗓子，差点把老子魂都吼没了。”
林澈没解释。
他转身扶住赵霓裳，轻声道：
“没事了。”
赵霓裳虽然看不见，但刚才那股神威，她感受得真切。
“夫君……是有贵人？”
“嗯。”
林澈点头，目光望向灌江口的方向。
“这世道虽黑，但总有人在看着。”
……
幽州城深处，地下祭坛。
噗！
红袍道士跌落在地，狂喷一口黑血。
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杨戬……！”
他疯狂捶击地面，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身为天庭正神，竟纵狗行凶！”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爬向祭坛中央。
那里插着一面漆黑的小旗，旗面绣着无数骷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气。
玄阴子一把抓住旗杆。
“本来还想留着这宝贝对付那些大妖……”
“既然你们逼我，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封条的锦盒。
那是赵太师亲手交给他的底牌。
一旦动用，方圆十里生灵涂炭，活人化血，死人化煞。
“化骨散灵旗……”
玄阴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林澈。”
“今晚只是开胃菜。”
“等我祭炼完这面旗子……”
“我要这整个棺材巷，都给你陪葬！”
阴风骤起。
祭坛烛火瞬间惨绿。
那面黑旗无风自动，上面的骷髅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凄厉的哀嚎。
更大的恶意。
正在这幽州的地下，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