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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归府,不是骑马。
李长生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相当慢。一个刚从皇宫出来的新科状元,本该意气风发、策马扬鞭,可他偏偏选择步行,偏偏选了一条最绕远的路,偏偏还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路上的行人看见他,有认得那张脸的,便远远地避开,交头接耳。有不认得的,只觉得这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袍,却像条没睡醒的懒蛇,在街上晃悠,实在是有辱斯文。
“你们瞧那状元爷,走路跟踩着棉花似的,这像是中状元的人吗?”
“嘘,小声点!那可是李长生李大人,听说皇上在殿试上问了他三策,他答了三句半,皇上一高兴,就钦点了他。”
“三句半?”
“第一句‘臣不知’,第二句‘臣再想想’,第三句‘臣想起来了’,最后半句是‘皇上英明’。”
“……这也行?”
“这怎么不行?你没听说吗,这位李大人天生带运,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帮他。”
李长生自然也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但他懒得理会。他正忙着想一件更重要的事:今晚吃什么?
黄蓉前些日子琢磨出了一道新菜,叫“金玉满堂”,用的是桃花岛特产的玉荷藕和京城才有的金丝枣,蒸出来的香气能飘出三条街。他出门前那香味就已经在后厨弥漫开了,现在走回去,正好赶上出锅。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不过他的“加快”,在旁人看来依旧慢吞吞的。这位新科状元,大概是把“快”这个字的定义,也一并睡忘了。
李长生穿过了三条街,绕过了两座石桥,在经过一座酒楼的二层楼下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抛了抛了”,有人喊“接住接住”,还有人不知是激动还是慌张,声音都劈了。
他下意识抬头。
一团红色的东西,正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朝他面门砸来。
李长生的反应,放在任何一本武侠小说里,都该是“身形一闪,轻飘飘避开”。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甚至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微微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一句“不会吧”。
“啪。”
那团红色的东西,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袋。
不是砖头,不是瓦片。是一团红绸包裹的绣球。绣球金小姐抛绣球招亲用的。
酒楼二层传来一片惊呼,随即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砸中人了!”
“谁?砸中谁了?”
“好像是……那个新科状元!”
“哪个新科状元?李长生李大人?!”
“就是那个在殿试上打瞌睡、还被皇上夸‘心性沉稳’的李长生!”
议论声、尖叫声、有人从二楼探头往下看时不小心碰倒了茶盏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李长生站在楼下,一手举着绣球,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二楼那扇雕花窗户。
窗户后面,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扶着窗框往下看。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杏眼里满是慌张和委屈,嘴唇微微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旁边一个管事的嬷嬷急得直跺脚:“小姐,这可如何是好?抛了这么多次都没人接,偏偏这最后一次砸中了状元爷!他可是朝廷命官,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哪里肯要咱们这……这……”
那小姐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偏偏又倔强地忍着不落下来。
李长生举起绣球,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位小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可不知道为什么,酒楼二层那些探头往下看的人,都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
“绣球还挺好看。”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绣球往怀里一揣,转身继续往回走。
身后,满街寂静。
“他……他揣走了?!”
“状元爷揣走绣球了!”
“这是要娶啊还是不要娶啊?”
“你傻啊,揣走了就是收下了!收下了就是应了!”
“可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你见过哪个状元爷在大街上跟人谈婚论嫁的?丢人!”
那小姐还趴在窗户上,杏眼圆睁,看着那抹穿着状元袍的背影越走越远。她身旁的嬷嬷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小姐!成了!成了!”
小姐没说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慌张。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眼眶一热的酸涩。
她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位状元爷走得虽慢,步子却稳得很。像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在什么人的心上。
李长生回到府邸的时候,黄蓉正在院子里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裙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春天里走出来的。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正低头用小银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轻轻吹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长生那一身状元袍,眼睛弯了弯。
“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李长生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把怀里的绣球随手搁在石桌上。
黄蓉的目光落在那团红绸上,舀汤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
“绣球。”李长生从她手里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嗯,好吃。”
“我知道是绣球。”黄蓉盯着那团红绸,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眼底的光已经变了,“我是说,这是谁家的绣球?”
“二楼上掉下来的。砸我脑袋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揣回来了。”
黄蓉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碗汤从李长生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知不知道,接了绣球是什么意思?”
“知道。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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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不知道,你府里现在有多少人了?”
李长生想了想,伸出手,开始数:“你,龙儿,邀月,还有前天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位姑娘……”
“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位叫程英,是桃花岛的记名弟子。”
“对,程英。还有昨天从河里漂来的那位……”
“那位叫公孙绿萼,是绝情谷谷主的女儿,被人追杀跳河逃命,正好漂到你钓鱼的河边,你顺手捞上来的。”
“还有上周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只雕,雕上驮着的那位……”
“那位叫郭襄,郭大侠的女儿,她是骑着雕出来玩的,谁知雕受了惊吓,一头栽下来,正好栽进你的院子。”
李长生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等等,那只雕呢?”
“在后院跟那只白鹤打架。”
“白鹤?哪来的白鹤?”
“你从终南山回来的路上,不是有一只白鹤落在你马车顶上,赶都赶不走吗?你嫌它吵,随手抓了把米撒出去,它就跟着你飞回来了。”
“……对,我想起来了。”
黄蓉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很。她伸手拿起那团绣球,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轻声一笑。
“大人,”她把绣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绣球上的鸳鸯绣得不错,是苏绣的针法,用的是上好的蚕丝线。绣球底下的金线流苏,用的是宫廷才有的赤金丝。”
她顿了顿,放下绣球,看着李长生。
“能拿出这种手笔的人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大人,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接的,是谁家的绣球?”
李长生端起那碗汤,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殿试上,是怎么被皇上钦点的?”
“知道。我在龙椅上睡着了,皇上没生气,反而说我‘心性沉稳,宠辱不惊’,然后钦点了我。”
黄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手里的绣球,又看了看李长生那张好像永远睡不醒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大人,”她说,“你这个人,到底是有福气,还是没心没肺?”
李长生想了想:“有福气吧。”
“为什么?”
“因为没心没肺的人,一般都挺有福气的。”
黄蓉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好像挺有道理的。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大哥哥!大哥哥你回来了!我听说你被绣球砸了!真的假的?”
郭襄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正是小龙女,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可她的眼神落在李长生身上时,那寒冰便化了一层,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长生,绣球呢?”小龙女问。
黄蓉把那团红绸递过去。
小龙女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微微蹙起:“这绣球上的纹路,有古怪。”
“什么古怪?”黄蓉凑过来。
“你仔细看这鸳鸯的眼睛。”小龙女指着绣球上那对戏水的鸳鸯,“这不是绣的,是织的。而且这丝线……”她从流苏上抽出一根细细的金丝,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天蚕金丝,整个江湖,只有移花宫才有。”
“移花宫?!”黄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小龙女点了点头,把绣球放回石桌上。
“移花宫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京城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姐手中?”
“或许那小姐,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小姐。”
黄蓉和小龙女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正在喝最后一口汤。
“大人,”黄蓉的声音有点紧,“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接的绣球,是谁抛的?”
李长生放下碗,想了想:“二楼窗户后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她长什么样?”
“挺好看的。”
“……”
“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
黄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大人,我不是问她好不好看。我是问她是谁。”
李长生眨了眨眼:“你怎么不早说?”
黄蓉觉得自己跟这人说话,迟早要被气死。
可这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不用问了。她是我妹妹。”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院门口,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正负手而立。
她的容貌与那绣球上的鸳鸯一样精致,可她的眼睛,却比那鸳鸯的羽毛还要深邃。那双眼睛里没有暖意,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她看着李长生,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李大人,”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你接了我妹妹的绣球,就等于接了我移花宫的聘礼。”
她顿了顿,迈步走进院子,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邀月宫主的……”
“妹夫。”
院中,一片死寂。
黄蓉手里的银勺,啪嗒掉进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