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最终还是在杭州多耽搁了几天。
手头的事比预想中复杂一点,需要等一个关键的消息。
闲来无事时,她莫名想起了几天前那个眼睛亮亮、说话炸裂的小豆丁。
于是这天下午,她又走到了吴家老宅附近。
没打算进去,只是路过。但她的耳力很好,隔着院墙就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小孩子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
“……让你把我绑树上……让你忘了我……”
声音很熟悉。
张翎脚步一顿,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翻上了院墙边一棵老槐树,枝叶掩映下,正好能看到后院的一角。
只见吴协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石桌上,面前摆着一个紫砂茶壶。
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折成的小漏斗,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往茶壶嘴里倒。
他神情专注,小脸紧绷,一边倒还一边念念有词,显然是在进行什么重大工程。
张翎:“……”
她看着那撮粉末的颜色和质感,再联想到吴协嘀咕的内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吴协倒完粉末,盖上壶盖,用力晃了晃茶壶,然后把它端正地放回石桌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小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正静静看着他的张翎。
吴协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像是被吓到了。
但下一秒,那双大眼睛里立刻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张翎姐姐!”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跑到张翎面前才急刹车,仰着小脸,笑容灿烂,“你来看我啦!”
张翎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只紫砂茶壶上。
吴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随即被浓浓的心虚取代。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小身子,试图挡住张翎的视线,但这个举动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姐姐……”他伸出小手,拉住张翎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试图卖萌,“那个……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
张翎低头看他。
吴协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更可爱一些:
“姐姐,我们都是一家人,对吧?你不会出卖自己老婆的,对不对?”
张翎:“……”
她再次确认,吴协跟着吴三省,确实学了不少“了不得”的东西。
见她沉默,吴协以为有戏,立刻得寸进尺,踮起脚,想凑到张翎耳边说悄悄话。可他个子太矮,够不着。
张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吴协立刻欢喜地凑过去,小手拢成喇叭状,贴在张翎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告诉你哦……那里面是骨灰。”
温热的气息和奶声奶气的话语一起拂过耳畔。
吴协说完,退开一点,紧张兮兮地看着张翎,双手合十:“是……是我从一个破罐子里找到的,不知道是谁的……姐姐,求求你,千万别告诉我三叔!他活该!”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了吴三省哼着小调、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吴协小脸一白,更慌了,抓着张翎的手摇啊摇:“姐姐!姐姐!保密!一定要保密!”
张翎看着他急得快要冒汗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只注定命运多舛的茶壶,终于,点了点头。
吴协如蒙大赦,差点欢呼出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只留下弯成月牙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系统在张翎脑子里已经笑得快要打滚,【宿主!您居然答应了!这是助纣为虐啊!不过……干得漂亮!】
张翎没理会系统的聒噪。
在吴协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吴三省,的确活该。
“三叔!这边这边!”
吴三省晃晃悠悠地走进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张翎,愣了一下,随即换上客气的笑容:“张族长?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石桌上的茶壶上。
“正好,刚泡的茶,您尝尝?上好的龙井。”吴三省说着,走过去拿起茶壶,动作熟练地开始倒茶。
吴协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三叔的动作,又偷偷瞥向张翎。
吴三省将其中一杯递给张翎:“张族长,请。”
张翎接过茶杯,垂眸看着杯中看似与平常无异的茶水。
吴协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然后,他就看见张翎抬起眼,平静地看了吴三省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什么也没说,突然将茶杯往石桌上一放,转身,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上了院墙,在吴三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翻墙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吴三省举着茶杯,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啊?张族长?这……这茶不合口味?”他挠挠头,一脸困惑,低头闻了闻自己手里的茶,“挺香的啊,不过,好像是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吴协看着三叔迷惑的样子,又看看张翎姐姐消失的方向,捂着嘴,差点笑出声,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决定了,张翎姐姐就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了!太够意思了!
……
张翎回到临时的落脚处时,白玛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白玛看到女儿回来,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道:“小官,今天出去逛了?看你心情好像不错。”
张翎的脚步顿了顿。她走到井边,打了点水洗手。
“嗯。”她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看吴协去了。”
白玛晾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女儿。张翎正背对着她,低头整理袖口,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
白玛的眼神微微一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了然的笑容。
“吴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上次周岁宴,抓走你玉佩的那个吴家小娃娃?”
“嗯。”张翎点头,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要清亮一些。
白玛笑了,继续晾衣服,声音温温柔柔的:“那孩子,挺有意思的。我们小官……好像挺喜欢他?”
张翎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嗯”了一声。
白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哼起了轻快的藏族小调。
院子里的阳光,好像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