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哑巴张的时候,正发着高烧,烧得眼前一片血红。
那不勒斯的贫民窟像座迷宫,我在巷子里跟那群追债的意大利佬周旋了三天,最后还是被堵在死胡同里。
算了,我想。我们家到我这儿绝户,也算干净。
我闭上眼等死。
等了很久。
预想中的拳头没落下来。反倒听见几声闷响,重物倒地,然后是死寂。
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有个人站在巷子中间,逆着破旧路灯昏黄的光。
是个瘦高的身影,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
脚边躺着那六个壮汉,全是一击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人转过身,朝我走来。
走到近前,我才看清帽檐下半张脸——皮肤白得过分,下巴尖削,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直线。
“能走吗?”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说能,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沫。
她蹲下来,手贴在我额头上,冰凉冰凉的,舒服得我想哭。
“发烧了。”我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过来是在一间阁楼里。
木头结构,斜顶,有扇小窗户能看到外头脏兮兮的天空。
我躺在垫子上,身上盖着件黑色外套——是她的。
她在窗边擦刀。
一把短刀,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她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连血槽里的污垢都用布条一点一点剔出来。
“咳……”我一出声,喉咙像破风箱。
她立刻转头,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看我咕咚咕咚喝完,又递过来一碗东西。
一碗青椒肉丝炒饭。
米粒分明,青椒切得细,肉丝嫩滑,油光正好。热腾腾的香气扑了我一脸。
我愣愣地接过碗,筷子都拿反了。
“你做的?”我声音发颤。
她点头,又坐回去擦刀。
后来我才知道,我烧糊涂的时候用满语、汉语、意大利语轮番念叨这道菜。
而她居然没有嫌我烦,把我丢出去,还特意去买了材料。
在那不勒斯这种地方,天知道她怎么找到青椒和酱油的。
那碗饭我吃得一粒不剩,连碗底都舔干净。吃完才发现,她一直看着我。
“谢谢。”我说。
她没应声,只是收走了空碗。
……
病好之后,我承包了做饭。
倒不是多勤快——主要是她做的饭实在太难吃了。
之前的青椒肉丝炒饭可能就是她的极限了。
第一次看她煮面,水没开就把面扔进去,煮成一锅糊糊,还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等等!”我抢过锅,“放着我来。”
她闻言抬头看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我真会。”我挽起袖子,“我们齐家以前在关外也是大户,家里厨子教过几手。”
这话半真半假。我们齐家以前确是满清贵族,厨子也确实有好几个。
但教我的不是厨子,是我额娘。她说男人得会照顾自己,特别是乱世。
于是那天中午,我做了打卤面。用她买回来的番茄和猪肉末,熬了一锅浓稠的卤。
面条是现成的干意面,煮软了捞出来过凉水,浇上卤,撒了点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干香菜。
她吃第一口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安安静静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破阁楼也没那么冷了。
……
从那以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我变着花样做,青椒肉丝炒饭做了三次,她每次都吃完,但从不说好不好吃。
“你到底叫什么?”我问她,“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她正擦刀,头也不抬:“张。”
“张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张起灵。”
这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她父母怎么回事,名字起的怎么那么奇怪。
我那时根本没想过她会是女的——哪有女的这么能打?哪有女的这么沉默?哪有女的……胸这么平?
所以当我发现阁楼只有一张床时,我很自然地往上一躺。
“挤挤呗。”我嬉皮笑脸。
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三秒,然后一脚把我踹下去。
是真的踹。我190的个子,被她一脚从床上踹到门口,后背撞在门板上,咚一声巨响。
“我靠……”我龇牙咧嘴爬起来。
她已经在床上躺平,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得像睡了。
我不死心。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变着花样往床上挤,每天都被踹下去。
后来我学聪明了,等她睡着再偷偷摸上去——结果手刚碰到床沿,就被她扣住手腕反拧到背后,脸直接怼进地板缝里。
“张爷!张爷我错了!”我嗷嗷叫。
她松开手,翻身继续睡。
我还是乐此不疲。这成了我俩之间诡异的游戏——我千方百计想蹭床,她不动声色踹我下床。
阁楼那么小,日子那么长,这几乎成了唯一的乐子。
直到那天晚上。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阁楼像蒸笼。我热得睡不着,爬起来想去窗边吹风,却看见她在擦澡。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赤裸的后背上。水珠顺着脊柱往下滑,腰细得惊人,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然后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曲线。
我僵在原地。
她也僵住了。
三秒后,一块湿毛巾以子弹的速度砸在我脸上。接着是枕头、水壶、我昨天刚买的西红柿……
“我错了我错了!”我抱头鼠窜,“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那晚我睡在门口地板上,做了整夜噩梦,梦里全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冷的,带着杀气。
……
第二天早上,气氛有些尴尬。
我把煎蛋推过去,她没动。我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啃面包。
“那个……”我试图打破沉默,“你真是女的啊?”
她抬眼,眼神像刀子。
“我就问问!”我举手投降,“没别的意思!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你眼睛,夜里能看见。”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昨晚。”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没点灯,但绕开了所有东西。”
我挠挠头:“天生的。家里老人说,这是祖上在关外夜里打猎落下的病——也不算病,就是夜里看东西比白天清楚。光线越暗,看得越真。”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有点发毛。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抄起家伙打我时——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