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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8章 暗处的眼睛
    月光很淡,像一层洗旧了的白纱,勉强勾勒出山峦锯齿般的轮廓。韩铁锤拄着削尖的木矛,站在外围围墙新垒起的一处土台上,努力睁大因缺觉而干涩发红的眼睛,盯着西面那片沉入黑暗的林子。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呜咽。更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尖利的啼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守夜的夜晚没什么不同。疲惫,警惕,还有那种独自面对庞大黑暗时,从心底漫上来的、挥之不去的渺小感。

    韩铁锤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脖子,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那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啃两口,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在西面大约两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脊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点极小,极快,比流星更短暂,比萤火更刺眼,像一粒冰冷的火星,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突兀地一亮,旋即熄灭。

    韩铁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屏住了呼吸。

    黑暗,依旧是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黑暗。山脊线模糊地融在夜空里,刚才那一下闪烁,仿佛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常年在军中值夜、与边塞胡骑周旋养成的本能,让他对光线异常敏感。那绝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在夜里是幽绿或暗红的,而且会移动。刚才那一下,是冰冷的、锐利的、短暂的人造反光。

    铜镜?磨光的刀鞘?还是……某种专门用于远距离窥视的镜片?

    韩铁锤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移动,只是更加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着那片山脊,同时用脚后跟轻轻磕了磕土台的地面——那是提醒下方暗哨注意的暗号。

    下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收到的手指叩击木杆的轻响。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缓慢爬行。韩铁锤的眼睛瞪得发酸,都不敢多眨一下。一炷香过去了,那片山脊再无异动,只有风声和林涛。

    是看错了?还是……对方发现被察觉,立刻隐匿了?

    直到换岗的梆子声在营地深处响起,韩铁锤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山脊,转身走下土台,对前来接岗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朝核心区走去。

    这个发现,必须立刻禀报。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议事棚里已灯火通明。

    杨熙、吴老倌、周青围在桌边,听韩铁锤详细复述夜间的发现。油灯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镜片反光?”周青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错不了。”韩铁锤用力点头,断臂处的空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韩铁锤别的不敢说,夜里看东西,还没走眼过。那光又冷又利,闪了一下就没了,绝不是活物的眼睛。”

    “位置呢?能确定吗?”杨熙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西面,老鸦岭再往西大概一里,那道像鱼脊背似的山梁,最高处偏北一点。”韩铁锤在周青摊开的地图上,用粗短的手指用力点了点,“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能看到咱们大半个山谷,尤其是外围营地和正在修的水渠。而且林木不算密,容易隐蔽,也容易撤离。”

    周青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和我们昨天追踪到的西林卫小队最后消失的方向,基本吻合。但他们如果在那里设立了望点,用的应该是人眼直接观察,或者潜藏在更近的地方。用镜片……意味着他们可能在更远的距离、更高的精度上观察我们。”

    “望远镜。”杨熙吐出三个字。

    棚内几人都是一怔。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

    “一种利用镜片组合,能将远处景物拉近看清的器具。”杨熙简单解释,心头却是一沉。如果西林卫配备了类似望远镜的东西,那意味着他们的侦察能力和技术装备水平,远超之前的预估。幽谷的一举一动,可能比想象中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王石安报告里没提西林卫有这个。”吴老倌沉声道。

    “可能他也不知道,或者……西林卫是最近才配备的。”杨熙分析,“范云亭在北边用兵,西林卫作为朝廷直属的精锐,获取一些新式军械不奇怪。”

    “那他们想看到什么?”韩铁锤忍不住问,“看咱们有多少人?看地里的庄稼?还是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猜测——看“惊雷”,看秘密武器库,看一切能决定幽谷生死存亡的底牌。

    “不管他们想看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他们看得太清楚。”杨熙站起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依旧深沉的夜色,“周青,天亮后,你亲自带一队最精干的人,摸到那个山脊附近。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观察:是否有长期驻留的痕迹?是否有固定观察点?周围地形如何?撤退路线有几条?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在那里临时了望,还是建立了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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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周青应道,“如果遭遇……”

    “能避则避,避不开就速战速决,尽量抓活口,但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摸清情况。”杨熙强调,“对方有备而来,装备可能比我们好,不要硬拼。”

    周青点头,眼神里闪过猎人般的冷光。

    “韩大哥,你继续负责外围夜间警戒。”杨熙转向韩铁锤,“从今晚起,增加暗哨密度,尤其是面向西面的方向。所有岗哨,注意任何异常的光点或反光,哪怕再微小、再短暂。一有发现,立刻用响箭预警,但不要轻易暴露哨位。”

    “是!”韩铁锤挺直腰板。

    “吴伯,”杨熙最后看向吴老倌,“天亮后,你去找顺子,详细问问他昨天在水渠工地上发现的那个‘异常痕迹’具体是什么样。然后带他去现场指认,仔细勘查。我怀疑……那可能也和这些暗处的眼睛有关。”

    吴老倌捋须点头:“好。那孩子昨天说得急,我也没细问。他说像是车轮印,但又不太像,说是新痕,可周围草木没有被大规模碾压的迹象。”

    “所以更要弄清楚。”杨熙目光沉沉,“所有看似孤立的异常,拼在一起,可能就是对方完整的行动图。”

    天色微明时,周青带着五名精挑细选的队员,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西面山林的小径上。他们穿着与山色接近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了炭灰和泥浆,携带的武器除了常规的刀矛弓弩,还有绳索、钩爪、以及杨熙根据记忆描述、由老陈头勉强打制的几把带有锯齿和凹槽的怪异短刃——用于攀爬和破坏。

    韩铁锤则带着疲惫但更加警惕的神情,重新布置了夜间的岗哨部署,并亲自检查了每一处暗哨的隐蔽性和视野。

    吴老倌在工棚里找到了正在就着凉水啃饼子的顺子。少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吴老伯?”顺子见吴老倌面色严肃地走来,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抹了抹嘴角的饼渣。

    “别紧张,问你点事。”吴老倌在他旁边坐下,“昨天你说,在水渠工地那边,看到了奇怪的地面痕迹?再跟我仔细说说,什么样?在哪儿?”

    顺子定了定神,努力回忆:“就在引水渠快要接上旧溪道的那段,旁边不是有片长满灌木的坡地吗?我昨天搬石头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灌木丛里,手撑地的时候,摸到地面有点不对劲。”

    他比划着:“那里的土比别处硬,而且……有很浅的、一道道平行的印子,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轮子?或者滑橇?在上面轻轻拖过去留下的。印子很新,上面的浮土被蹭掉了,底下的硬土露出来。但周围的草和灌木,没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就好像……那东西是贴着地面、很小心地挪过去的。”

    “印子有多宽?多长?”吴老倌追问。

    “宽……大概这么宽。”顺子用手比了个约莫一尺的距离,“长度看不全,被灌木挡住了,我看到的这段,大概有两三步长。方向是朝着后山那边去的。”

    后山。又是后山。

    吴老倌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水渠工地。清晨的阳光斜照下来,给忙碌的工地镀上一层金边。杨大山正指挥着几个人架设最后一段木制水槽,吆喝声和敲打声混杂在一起。

    顺子带着吴老倌绕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那段相对僻静的坡地。他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指着地面:“就是这里。”

    吴老倌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如顺子所言,地面的浮土有被轻微刮擦的痕迹,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硬土。痕迹非常浅,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宽度确实在一尺左右,边缘不算整齐,像是某种粗糙的硬物拖拽造成。他顺着痕迹的方向,拨开更深的灌木,发现痕迹向山坡上方延伸了约十几步,然后消失在乱石和更茂密的荆棘丛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离正在修建的水渠约三十步,离后山秘密武器库所在的鹰嘴崖直线距离不超过一里,中间隔着一段陡坡和密林。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悄无声息地运往后山……

    “你发现的时候,附近有人吗?”吴老倌问。

    顺子摇头:“那会儿快收工了,大家都集中在主渠那边,这边就我一个在搬最后几块石头。”

    “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就昨晚跟孙师傅提了一嘴,他说可能是野猪蹭的,让我别瞎想。”顺子老实地回答。

    吴老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让顺子继续去干活,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顺着那浅淡的痕迹望向后山方向,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

    野猪?不可能。野猪的痕迹不会这么规整,也不会这么“小心”。这更像是人为的,而且是刻意掩饰过的人为痕迹。

    难道除了西林卫,真的还有另一伙人,已经摸到了离核心区如此之近的地方?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水渠?还是通过这里,窥探或者接近后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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