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冰架的核心,此刻死寂得近乎荒诞。
漫天飞舞的血色冰屑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不再随风狂舞,而是顺着某种玄奥的重力轨道,悄无声息地坠入幽黑的海底。
楚白踏空而立。
他周身的【紫金星河甲】在极北极光的映射下,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光辉。
那甲胄上的每一道龙纹都在微微起伏,仿佛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机。
龙首位上,左丘那张布满皱纹、原本儒雅出尘的脸庞,此刻正剧烈抽搐着。他死死盯着楚白手中那团已经不再反抗、温顺地吐纳着紫气的核心。
真灵会为了这本源,牺牲了许多,甚至他左丘不惜燃烧本源精气来维持阵法。
可最终,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底蕴,在此刻都已无用处。
“……道友神威。”
良久,左丘发出一声如同老木枯败般的长叹。
他缓缓低下了那颗在极北高傲了许久的头颅,极其生涩地拱了拱手,“真灵会……认栽。此间因果,就此了结。”
随着左丘这位秩序维系者的退让,原本如满月之弓般紧绷的气压,终于在一声微弱的叹息中骤然松动。
“妈的……咳咳……咳!”
雷蒙跪在一块碎裂的冰架上,断臂处的血迹已被冻成一坨暗红的冰疙瘩。
他一边咳着带碎块的污血,一边用剩下的左手拄着膝盖,勉强撑起那副残破的身躯。
他看向楚白的眼神极其复杂,有不甘,有愤怒,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对绝对暴力的敬畏。
在极北这片土地上,雷蒙比谁都明白,当一个体修不仅肉身无双,还掌握了湮灭法则时,他就是这片冻海上唯一的陆地神仙。
“铁面……嘿,老子服了!”
雷蒙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得狰狞却也坦荡,“在这极北,你这种狠人若不登顶,那是老天爷瞎了眼!小的们!本源没了,那大鱼的骨头也是肉!给老子抢!”
雷蒙这一声暴喝,宛如一声刺破平静的惊雷,瞬间撕开了众人心底最后一层贪婪的闸门。
哗——!
原本如同木雕泥塑般的数十名散修,在确认那尊紫金战神不再出手的刹那,理智彻底崩断。
他们不敢看向楚白,甚至不敢靠近楚白周身百丈的虚空。
那尊紫金色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竞争者,而是一尊需要仰望的神明。
于是,所有的饿狼、所有的秃鹫,都将那充血的、疯狂的目光,投向了那具横亘在海面上、如同一座漂浮大陆般的魔鲸残躯。
“一鲸落,万物生。”
在这残酷的极北冰海,这一幕被演化到了极致。
“那是我的!这块鲸皮蕴含先天之气,足以炼制一套上品法宝级内甲!”
“抢啊!鲸脑精髓!哪怕只舔上一口,也足以增加一甲子寿元!”
“滚开!这根鲸骨是我先看上的!谁抢我杀谁!”
杀戮,在瞬间再次爆发。
为了那一块块紫色的血肉,为了那一根根巨大的鲸须,原本还在并肩作战的野修们瞬间反目成仇。
飞剑交织,法术乱轰,鲜血再次染红了海面,甚至将那些魔鲸流出的黑血都覆盖了过去。
在这场难看的、如野兽分食般的狂欢中,楚白始终保持着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并不贪。
因为他知道,自己吞下的那一颗本源,价值胜过这万丈鲸躯的百倍。
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这喧嚣的世界。随即,他随手一招,虚空微微扭曲。
在那翻涌的血浪与碎冰中,几块被他先前生生震碎,蕴含着地脉最精纯土行气息的逆齿,受引力牵引,如流星般飞入他的掌中。
这几块逆齿,是魔鲸用来磨碎深海山脉,抵抗万丈灵压的器官。
它们不仅坚硬得超乎想象,更是魔鲸数千年对抗地心引力的法理结晶。
“这几件祭品,应当足以让【山神印】补全最后的一丝厚重。”
楚白指尖滑过那冰冷、粗糙的逆齿表面,心中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在这混乱的杀戮中心,在那无数人眼红的热浪中,竟直接在那块最靠近海心的浮冰上,盘膝而坐。
“诸位,好自为之。”
留下一句冰冷的告诫后,楚白双目微垂。
一瞬间,一股宏大的重力场再次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强行在他周围划出了一道方圆百丈的绝对禁区。
在那禁区之外,是血肉横飞、尔虞我诈的众生相;
在那禁区之内,是紫金流转、气息节节攀升的铁面神。
楚白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团紫金核心正在与【周天真龙】进行着最后的交融。
他的流放之路还很长,但这破碎冰架的一役,已然为他铸就了在这极北之地,真正横行无忌的根基。
大雪复起。
原本焦黑、血红的冰面再次被洁白覆盖。
而在那风雪的中心,那一身紫金铠甲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与这亘古的北境冰海,融为了一体。
海沟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几欲凝固的极寒海水在缓缓流动。
楚白盘坐在这一片幽暗的黑石台上。
原本守护在他周身的【紫金星河甲】此时已然化作无数紫金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毛孔悉数隐入体内。
失去了甲胄的遮掩,楚白那具赤裸的身躯暴露在深海恐怖的压力之下。
那是足以将精铁瞬间压扁的万钧水压,但此时落在楚白身上,却只能激起他皮肤表面那一层淡淡的琉璃光泽。
第一个月过去。
楚白体内的液态灵力在极致的重压与炼化下,彻底发生了质变。
原本如溪流般的灵气,此时化作了粘稠如汞浆般的暗金色流质。
每一滴灵力都沉重如山,划过经脉时甚至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这种灵力的密度与强度,早已跨越了小境界的界限,甚至超越了寻常筑基后期修士所能达到的程度。
第二个月过去。
融入体内的本命法宝【星河金胎】完成了最后的塑形。
在吸收了大量本源的法则碎片后,金胎与楚白的精血、神魂彻底融为一体。
它不再是外在的兵刃,而是楚白身体延伸出的、拥有自我意志的躯体。
只需楚白一个念头,金胎便可化为重甲护卫神魂,亦可化为阔剑斩断因果。
更重要的是,在进阶中品法宝后,金胎衍生出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属性——【湮灭】。
那是无视五行法理,强行从根源抹除一切防御的毁灭之力。
第三个月的某一日。
沉寂了九十余天的黑石台,突然颤动了一下。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
那一瞬,两道紫金色的神芒如同划破永恒黑暗的极光,穿透了数千米深的海水,直刺苍穹,引得上方海面一阵剧烈翻涌。
周围那些足以压碎山岳的深海水流,在他起身的刹那,竟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重力气场强行排斥开来。
以黑石台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海水倒灌不出,形成了一片绝对干燥、绝对寂静的真空领域。
“【五行归宸决】,终究是达到圆满层次了。”
楚白感受着体内那头几近凝实、吞吐间尽是真龙气概的五彩真龙,以及识海中那尊由于融合了地脉气息而变得愈发清晰、带着山川万物韵味的【山神印】。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一步踏出,这方海域的重力将随他心意任意扭曲。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先前的抵触与愤怒,而是一种深邃的审视。
“这种反馈……这种洗礼……”楚白喃喃自语。
这更像是一场针对潜龙的试炼,一道通往至高的天梯。
楚白收敛起那满身的紫金神华。
他那琉璃般的宝体光芒内缩,重新化作了看似平凡的肉体。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破旧却异常厚实的熊皮大氅,披在肩头。
只是,当他再次踏出海沟,顺着冰冷的洋流升上海面,看向那破碎冰架的方向时,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个月的时间。
那里的气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被魔鲸死气笼罩的战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压抑,且带着某种“肃清”意味的肃杀之气。
楚白裹紧了大氅,身形隐入漫天飞雪之中。
“极北,又要变天了。”
楚白从幽冷的深海破水而出时,迎接他的不再是三个月前那几乎要撕裂神魂的凄厉鲸鸣,也不是焚毁一切的紫色雷火。
海面上,原本被魔鲸鲜血染成粘稠暗红色的浪涛,此刻已被一种冰冷、森严且近乎死寂的肃杀之气强行压服。
那种气息掠过冰原,令原本狂暴的寒风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种气息,楚白太熟悉了——那是大周仙朝独有的、凌驾于苍生之上的“官威”,是律法与国运交织而成的无形枷锁。
他缓缓抹去脸上的海水,大氅下的双眸微微眯起,抬头望向苍穹。
极北那终年阴沉的天空中,三艘长达百丈、通体覆盖着青金龙鳞甲片的镇海战船,正如三座不可撼动的浮空堡垒,成品字形死死地锁住了破碎冰架的上空。
战船那巨大的桅杆上,大周仙朝的玄色蟠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的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光,那不是寻常的法力波动,而是受大周国运加持的禁制,正以一种霸道至极的姿态,强行镇压着方圆百里内的五行灵气。
“海光府,监海司。”
楚白站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浮冰阴影中,自语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清晰地看到了战船甲板上站立的那一排排身影。
他们身着深蓝色劲装,外罩银鳞锁子甲,手按制式长刀,神情如石雕般冷峻——大周监海卫。
他们手中持着的并非寻常散修眼中的奇门法器,而是仙朝工部统一铸造的破灵弩。
弩机上的篆文闪烁着幽幽冷光,那是专门针对野修护身气罩与妖兽皮甲的杀器。
三个月前,这片海域曾是人间炼狱,无数散修在此杀红了眼,只为抢夺那一丝紫府机缘。而此刻,那些曾不可一世的狠角色们,早已消失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拨人,如血鲨岛的雷蒙、阴魂不散的阴九幽,原本正围在一处如同岛屿般巨大的魔鲸脊骨旁,贪婪地切割着残余的精髓。
然而,随着天空中那三声沉闷如雷、震撼识海的荡寇鼓响起,这群在极北横行霸道的劫修,竟如同受惊的耗鼠一般,动作僵硬地停下了手中的屠刀。
咚——咚——咚!
每一声鼓响,都让这方天地的灵气更加凝滞。
“海光府监海司奉命,查办‘魔鲸作乱’一案。”
天空中,居中那一艘战船的船头,缓缓走出一名身着正六品青色官袍、腰系玄色玉带的文官。
他负手而立,神色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些卑微如蝼蚁的修士。他手中捧着一卷散发着蒙蒙青光的仙朝敕令,声音并不嘶哑,却如宏钟大吕般传遍方圆百里:
“此地魔鲸残躯、地脉余精,皆属仙朝岁贡,为国有之。凡私自侵占、逗留不后者,按大周律——当场格杀!”
这番话平淡至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律法意志。
在仙朝的逻辑里,天地间的机缘若没有官方册封,那便是偷窃;若没有官方准许,那便是作乱。
“走!快走!”
阴九幽几乎是在敕令响起的瞬间,就收起了那面视若生命的百鬼幡。
这位曾试图围攻楚白的筑基后期老鬼,此刻连看都不敢看那悬浮的战船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凄惨的乌光,甚至顾不得收回散落在冰面上的白骨钉,仓皇向外围遁逃。
雷蒙狠狠地锤了一下脚下的冰面,原本就布满裂纹的坚冰再次塌陷。
纵然他曾与楚白血战半日不退,纵然他在极北海域也是一方枭雄,但在大周仙朝这般势力面前,他的那点个人勇武显得如此可笑且卑微。
“撤!留着命在,才有以后!这帮当差的……吃人不吐骨头!”
雷蒙低吼一声,抹去嘴角的血迹,带着残余的血鲨岛部众,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大雾之中。
即便背景深厚如真灵会,此时也选择了避其锋芒。
左丘领着几名残存的弟子,对着天空中那正六品官员的方向,极其标准且卑微地行了一个仙朝下僚之礼,而后沉默地退出了这片核心海域。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嚣、贪婪、血腥味冲天的破碎冰架,竟然变得空空荡荡,变得安静而压抑。
只剩下那些还未被处理完的、散发着淡淡紫光的魔鲸腐肉,以及在风中孤独摇曳的残破劫修旗帜。
楚白在冰层的阴影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监海司的船队开始放下沉重的玄铁锚,大批的仙朝工匠、阵法师和随军劳役从船上鱼贯而下,熟练地布置起隔离阵法,准备大规模开采这具巨大的魔鲸尸骸。
“三个月前,这里杀得天昏地暗时,这群人迟迟不现身,任由各方势力厮杀消磨。三个月后,魔鲸陨落,机缘被夺,局势彻底稳定,他们便准时出来收网了。”
“如此一来,此间事情倒是有个了结。”
他们要做的,仅仅是在废墟上重新竖起官家的旗帜,宣布主权。
那些散修舍弃了珍贵的机缘,并不是因为他们转了性,而是因为在极北你可以与天斗、与人斗,但绝不能公然抗拒这一纸受国运加持的敕令。
否则,等待你的将是海光府甚至是司天监无休止的海捕文书。
楚白感受到了。
随着监海司战船的入驻,这片区域的“势”正在飞速增强。
那是来自大周之势,寻常散修在其面前难生反抗之心,若强行反抗,就连修为都会被压制几分。
楚白收回目光,反手拉低了熊皮大氅的兜帽。
他体内的【周天化龙】道基发出了一声沉稳且悠长的波动,将原本圆满金身溢散的紫金华彩尽数敛入体内深处。
此刻的他,在监海司那些神识扫过冰面的感应中,不过是一个修为微薄、气息驳杂、正在仓皇逃命的无名野修。
他转身,避开了监海司正在扩大的警戒线。
踏着已经被官方封锁的冰架边缘,楚白在那厚重的积雪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向着更深更冷、也更加法外之地的北方,悄然潜行而去。
寒风呼啸,将他身后的脚印瞬间抹平。
三艘镇海战船的阴影投射在大海上,那是秩序的回归,也是另一种更深沉黑暗的开始。
而楚白,正朝着极北的尽头孤身赴约。
........
数日后,极北深处的风雪愈发狂暴,漫天冰屑如钢针般在大地上肆虐。
楚白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白茫茫的冰原上。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熊皮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张冰冷的铁面具。
自从监海司那三艘镇海战船进驻破碎冰架,那场关于魔鲸的饕餮盛宴便强行画上了句号。
官方的介入像是一道冰冷的铁幕,将剩下的残渣冷炙悉数收入囊中。
野修们即便再贪婪,也不敢在那受加持的破灵弩前造次,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满身的伤痕,灰溜溜地散入极北的荒原。
然而,人虽散了,贪欲却未熄。
所有人都清楚,那一晚魔鲸解体时,最尊贵、最完整的那一团本源核心,并没有落入官家手里,而是被那个来历不明、战力通天的铁面生吞入了腹中。
在那群劫修眼中,此时的楚白不再是一个恐怖的强者,而是一尊行走在冰原上的、会呼吸的人形神药。
“咚……咚……”
楚白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冰层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律动。
那是他在履行【金色枷锁】的禁制——徒步丈量大地。
随着修为迈入筑基中期,这道枷锁的重量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他体内澎湃的力量而变得更加凝实,像是在不断夯实他的道基。
忽然,楚白行进的身影微微一顿。
在这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的冰原上,原本只有风啸声,但在他那【入微】境的神识感应中,三道阴冷且不怀好意的气机,正如同暗夜里的野狗,从后方三个方向呈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终究还是跟上来了。”楚白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此前众人便多次相争,但由于还有其他机缘在,故而倒是暂时停手,但如今情况却又不一样了。
监海司入场,散修机缘已然没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他的面前拉起一道白色的屏障。
“既然跟了数日,又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落下,前方的雪幕中,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人,他虽然披着厚实的披风,却依然难掩那股如蛇蝎般阴冷的气息。黑石三煞之首,李寒烟。
在他左侧,是身材魁梧、半边身子还缠着崩裂绷带的屠猛。
他手中的巨斧在寒风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先前的断臂之痛显然让他对楚白恨之入骨。
右侧,则是沉默寡言、面色惨白的阮柳。
他那柄本命灵剑虽有缺口,却吞吐着幽蓝的剑气,锁定着楚白的咽喉。
“铁面道友真是好感应。”
李寒烟娇笑一声,但这笑声落在冰原上,却比寒风还要刺骨。
他那一双狭长的眸子死死盯着楚白那藏在大氅下的腹部,眼底闪过极致的贪婪,“在那海沟深处躲了三月,想必那紫府本源……道友已经炼化了大半吧?”
屠猛狞笑一声,巨斧重重地砸在冰面上,震出一道裂纹:“老子这条胳膊的账,还没跟你算!识相的,把剩下的精气吐出来,再把你那一身甲胄剥下来,老子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扔进海里喂鱼!”
阮柳虽未言语,但他脚下的步伐却极其玄妙,与李寒烟、屠猛的气机隐隐相连。
显然,这三个月里,他们并没有只顾着养伤。
他们很清楚楚白那一晚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故而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合击阵法。
在他们看来,楚白强行吞噬本源,此刻即便突破了中期,体内也定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隐患。
这种逆天而行的突破,往往伴随着气血亏空和法力虚浮。
“谋算?”
楚白缓缓拉下了大氅的兜帽,露出那张龙纹流转的暗金面具。
他感受着体内那头名为周天真龙的咆哮,感受着那套已经与他血肉相融的中品法宝【紫金星河甲】正在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看来三个月前那一拳,还没能让你们长记性。”
楚白右手虚空一握,紫金色的浆液顺着他的指缝流出,瞬间凝结成那柄重如山岳的阔剑。
“既然要谋算,那便拿命来填罢。”
极北冰原之上,原本压抑的肃杀之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引爆。
极北的荒原,风如刀绞,将漫天泼洒的积雪卷成一道道呼啸的白龙。
在这种连灵觉都会被冻结的鬼天气里,黑石三煞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们很清楚,眼前的“铁面”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围猎的流放犯,而是一尊在魔鲸劫中虎口夺食、强行破境的怪胎。
“动手!别给他稳固气息的时间!”
李寒烟尖声敕令,他那一双狭长的美目中,瞳孔骤然收缩,继而化作一种诡异的青银色。
【观气灵眸】。
这是他浸淫多年的秘法,能洞察方圆千丈内的灵力流向与地脉节点。
在这一瞬,他视界中的冰原不再是苍白一片,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灰蓝色脉络——那是极北冻土深处潜藏的万年寒煞。
“地载万物,坤元定鼎!屠猛,落位!”
李寒烟伸手一指,指尖弹出三枚漆黑的阵旗,精准地钉在了冰面三个颤动的灵压节点上。
“嘿!老子等这一刻很久了!”
屠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半边身子缠绕的绷带在气血鼓胀下崩裂开来。
他单手拎着那柄门板大小的阔斧,重重一跃,如同一颗陨石般砸在了地字位的阵眼之上。
紧接着,阮柳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蓝色残影,悄无声息地滑向楚白侧后方的人字位,灵剑斜指,剑尖的幽蓝冰焰与阵法气机瞬间勾连。
李寒烟则亲自坐镇天位,他双手飞速掐诀,原本紊乱的寒风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梳理,化作三道巨大的青色光柱,将三人连为一体。
“三才锁灵阵,起!”
刹那间,方圆百丈的空间仿佛被从极北荒原中强行割裂了出来。
楚白只觉得周身一紧,空气中的重力似乎被阵法强行扭转,而原本如鱼得水的五行灵气,竟在那青色光柱的搅动下变得干枯涩滞。
这种阵法不仅锁身,更在锁灵,是专门为了围杀高阶修士而准备的杀招。
此前在破碎冰架,他们心存忌惮,怕被真灵会或其他散修黄雀在后,始终留了三分力。
但此时在这万里无人的孤寂冰原,他们终于露出了作为黑石集霸主的压箱底本事。
“铁面,这‘三才锁灵阵’连左丘那老鬼都曾被困住过三息,今日你必死无疑!”
屠猛在阵法加持下,气势暴涨,原本断裂的手臂处竟生出了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岩甲。
楚白立于阵法核心,熊皮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他那面具后的身形却稳如泰山。
他感受着周围灵压的变幻。
李寒烟的【观气灵眸】的确不凡,她借用了这片冰原下的一条支脉寒气,将阵法的威力生生拔高了一个台阶。
若是三个月前,身陷此阵,楚白或许真的要陷入苦战,甚至不得不动用《大五行灭绝神光》这种自损八百的手段。
但现在……
“借地势杀人,想法不错。”
楚白缓缓抬起右手,并没有急着发动猛攻。随着他修为步入筑基中期,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的【金色枷锁】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律动声。
流放者的脊梁,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坚硬。
“可惜,你们对‘地势’的理解,太浅了。”
楚白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瞳孔中,紫金光华暴涨!
他丹田内的【周天真龙】发出一声震动灵海的龙吟,那吞噬入腹、与血肉相融的两道地脉精气,在这一刻感知到了外界阵法的挑衅。
“咚!”
楚白没有动用阔剑,而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原本稳固运作的三才锁灵阵剧烈一颤。
李寒烟那青银色的瞳孔中,原本清晰的地脉流向竟在这一瞬疯狂扭曲起来,仿佛有一头沉睡的地底巨兽被这一脚生生惊醒。
“怎么可能?!他能震动地脉节点?!”
李寒烟失声惊呼。
“阵已结,容不得他翻天!屠猛,杀!”
屠猛怒吼一声,全身法力灌注于巨斧之中,借着阵法的重压之力,一记劈山断海对着楚白的头颅轰然砸下。
阔斧带起的罡风夹杂着玄冰碎片,将空气都切出了刺耳的爆鸣。
与此同时,阮柳的灵剑也动了。
他如同一条游走在阴影中的毒蛇,剑芒直指楚白背后的脊柱要穴,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方位。
面对这前后夹击的绝杀之势,楚白面具下的双眸毫无波澜。
他右手中,那柄紫金浆液流淌的中品法宝阔剑,终于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嗡鸣。
“既然你们要看地势,那便让你们看看,何为——镇山!”
楚白阔剑横拉,原本无形的重力领域在阵法内部骤然收缩,随后以一种比阵法更霸道、更沉重的姿态,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而去!
极北荒原的狂风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唯余阵法内刺耳的灵力摩擦声。
轰——!
随着楚白阔剑横拉,那原本如水波般柔和的重力场,在万分之一秒内向内塌缩至极致,继而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星辰骤然炸裂。
一股比阵法压制更霸道、更沉重的紫金波纹向四面八方疯狂扩张,直接撞在了“三才锁灵阵”的青色光壁上。
屠猛那劈山断岳的一斧,在进入楚白周身三丈时,竟诡异地向下偏转,仿佛斧头上突然挂了一座万仞大山。
“这就是你的重力领域?”
屠猛双目赤红,虎口崩裂出血迹,却仗着阵法加持硬生生止住身形,“在这冰原深处,寒煞入骨,你的灵力撑不了多久!”
楚白隐于龙纹面罩后的双眸冷漠如冰。
他深知,这三才锁灵阵并非寻常散修的草台班子。
李寒烟以【观气灵眸】锁定了方圆千丈内最为坚韧的三处地脉支点,将三人的精气神与极北冻土连为一体。
若此时动用蛮力强冲,等同于在与这片广袤的荒原角力,即便他是圆满金身,也会被生生耗尽法力。
破阵,必先碎其根。
“山神印,敕!”
楚白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喝。
刹那间,他识海中那枚土黄色的小印爆发出万丈神芒。
那不再是虚幻的影,而是在融合了两道地脉精气后,真正具备了镇压一方山河的神道威严。
“轰隆隆——!!!”
原本平整的冰原,在那一瞬如同沸腾的油锅。
楚白脚下的玄冰猛然隆起,继而炸裂。
一股土黄色的厚重气息顺着他的脚尖直刺地底。
李寒烟的脸色瞬间惨白,在他的【观气灵眸】视界中,原本那些如丝线般顺滑的地脉流向,此刻竟然像被一只遮天巨手暴力揉捏。那些供养阵法的灰蓝色寒煞气流,在山神印的干扰下,竟然开始逆流、崩断、甚至反噬!
“不!这不可能!他是怎么发现地脉节点的?!”
“不对.....并非发现,而是那威势太大,将地脉都快搅碎了!”
李寒烟尖声叫道,他手中的阵旗剧烈颤抖,甚至开始渗出丝丝黑烟。
楚白这一招“搅动乾坤”,不仅断了阵法的供能,更是利用山神印的上位压制,强行改变了此地的法理。
原本是他们困住楚白的陷阱,此刻却因为地势的剧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炸裂的火药桶。
“屠猛,阮柳,他在干扰阵基!杀了他!快杀了他!”
李寒烟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胜券在握的媚态,神色癫狂地嘶吼着。
屠猛和阮柳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极度的惊骇。
他们原本以为楚白即便突破中期,最强的也不过是肉身和重力,却未曾料到,这个流放犯竟然还掌握着如此神异、能直接篡改地脉的重宝!
“死来!”
屠猛发出一声燃血的咆哮,他那柄巨斧上燃起了惨绿色的魔火,不顾一切地再次劈下。阮柳亦是身剑合一,幽蓝的剑芒化作一道流星,直取楚白的咽喉。
然而,楚白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阵法因地势反噬而出现裂痕,当两名主攻者的心神被惊骇填满,那道属于上古炼气士的终极杀伐,终于在风雪中亮起了獠牙。
“五行逆转,湮灭为光。”
楚白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只见他左手五指虚张,一缕微弱到极点、却让周围虚空都开始崩裂的灰白色毫光,在指尖悄然汇聚。
这一缕神光,不再是先前在魔鲸海域时那般虚浮,由于楚白踏入筑基中期,体内“周天化龙”道基提供了近乎无限的五行洗练。
这道神光中蕴含的,是真正足以将筑基期一切防御法理都化作虚无的——灭绝意志。
“那是……什么?!”
阮柳作为剑修,对生死危机的感应最为敏锐。
在那道灰白色毫光亮起的瞬间,他感觉自己那柄引以为傲的本命灵剑竟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哀鸣,那是器灵在面对“虚无”时的本能恐惧。
“灭。”
楚白指尖一弹。
灰白色的光束一分为三,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速度,无视了屠猛的斧芒,无视了阮柳的剑光,甚至直接穿透了李寒烟布下的重重防御屏障。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类似残雪入沸水的消融声。
屠猛那柄中品法器巨斧,在触碰到神光的刹那,斧刃处竟然凭空消融了一个巨大的半圆缺口。
紧接着,那股寂灭之气顺着斧柄缠绕而上。
“啊!!!”
屠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那条覆盖着岩甲的右臂,竟然在那灰光掠过时,直接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阮柳更惨,他身剑合一的势头被神光拦腰截断。
那柄幽蓝灵剑在神光的洗刷下,所有的灵性瞬间湮灭,变成了一根凡铁,在他呆滞的注视下碎成了千百片。
噗通一声,阮柳从半空中坠落,满面死灰,口中鲜血狂涌,那是因为本命飞剑被毁导致的法力反噬。
“这……这到底是什么术法?!”
李寒烟瘫倒在阵眼处,手中的阵旗早已烧成灰烬。
她那双【观气灵眸】由于过度透视那道神光,此时已流下了两行血泪。
在她的眼中,那哪里是灵力?
那分明是某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寂灭法则!
原本她们计划中的楚白,应该是一个虽入中期但根基未稳、且法力损耗严重的伤员。
可现实却是,眼前的楚白,气血如真龙潜海,法力如山岳压顶,那一身紫金铠甲与手中的阔剑,更是散发着让筑基后期都要战栗的威压。
“情报……情报有误……”
李寒烟惨笑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她们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却未曾想,眼前的蝉,早已化作了一头吞噬天地的蛟龙。
楚白收回左手,指尖残留的一缕灰光在风雪中缓缓消散。
他拎着紫金阔剑,一步一步走向已经彻底崩溃的三人。
每一步落下,冰原都会发出一声如鼓点般的沉重律动。
“三个月前,我饶了你们一次。”
楚白停在李寒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黑石集的霸主,面罩下的瞳孔无悲无喜。
“可惜,极北的雪,并不足以洗清一个人的贪婪。”
此时的楚白,筑基中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横压全场。
在那股沉重的重力法则与山神印的余威下,李寒烟三人甚至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
“道友……饶命……”
李寒烟嘴唇颤抖,正欲开口求饶,却见那柄紫金阔剑已然带起一道璀璨的流光,横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