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老师正在讲台上整理表格,抬起头:“王强,怎么了?”
王强站起来,举着草稿纸,脸涨得通红:“老师!我……我分数……出乎意料的高!”
他说话都结巴了,激动得手抖。
欧阳老师走过去,接过草稿纸看了一眼,也笑了:“不错啊王强!这个分数,合肥工业大学稳了!”
王强“哇”地一声,跳起来,在空中挥了挥拳头。肚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全班都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强子牛逼!”
“可以啊强子!”
“请客!必须请客!”
几个男生围过来,拍王强的肩,捶他的背。王强像只中了彩票的土拨鼠,除了“嗷”一嗓子,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
他笑得毫无阴霾,像一颗被用力摇过后终于打开的汽水,所有甜蜜的、带着刺激性的快乐,都“噗”地一声,尽情地喷涌而出,洒得到处都是。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为体型自卑的男孩,不是那个为爱情忐忑的暗恋者,他只是王强,一个凭自己的努力,笨拙却结实地,撞开了命运之门的幸运儿。他身上的每一寸颤抖的肉,都洋溢着一种最质朴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狂喜。
周也也笑了。他看着王强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也为他高兴。
王强坐下,还沉浸在兴奋中,转头对周也说:“也哥!我能去合肥了!雪儿妈肯定会介绍我了!”
周也点点头:“恭喜。”
他看着王强那副憨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傻小子。
他端起水杯,将凉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那股微妙的、居高临下的燥意。合肥?他的目标是北京。张军?一个需要怜悯的对手罢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靠近,而是完完全全的拥有。等到了北京,等一切都步入正轨,他会让英子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带她去看世界的那个人。母亲的话是阻力,也是动力——他偏要证明,他们就是最该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王强又转过身,对后面的张军说:“军哥!你估得怎么样?”
张军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他穿了件白色的T恤,洗得很干净,领口有点磨损。他正在对答案,低着头,很专注。
对完了,他看着草稿纸上的分数,愣住了。
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高很多。
欧阳老师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张军,估得怎么样?”
张军把草稿纸递给他。欧阳老师接过,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大了。
他拿着草稿纸的手有点抖。
“好……好!”欧阳老师的声音发颤,“国防科大稳了!张军,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他说得很大声,全班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张军。眼神里有敬佩,有羡慕,有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并非因为羞怯,而是那突如其来的、过于明亮的期许与目光,灼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从小在生活的夹缝里沉默生长的少年,早已习惯用汗水而非语言去丈量前程。此刻,一个璀璨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他却先想起了母亲洗菜时冻红的手指,和妹妹渴望新衣服的眼神。
梦想有多高,肩上的担子就有多重。但这一次,他感觉能扛得住,甚至想扛得更好一点——为了所有在寒夜里给过他一丝暖意的人,包括那个,他只能远远望着的、像月光一样的姑娘。
欧阳老师笑着,目光自然地转向教室后方:“周也,清华稳了,我就不用看你的了。”语气是熟稔的笃定。周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张军心底刚涌上的热,蓦地凉了一下——北京。他要去长沙,而周也,会和英子去北京。那距离远得让他心慌。
而此刻的王强,完全沉浸在另一种情绪里。他捅了捅周也的胳膊,胖脸上红光满面,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也哥!牛逼啊!老师都这么说了,清华肯定稳了!咱俩这回真成合肥—北京,双城记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他和周也,从小在一起长大,爬过同一棵树,挨过同一个老师的骂。周也好,就像他自己好一样。
周也听了,转笔的手停住,侧过脸看了王强一眼,笑笑。
“傻样。”他说,声音低低的。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烈。
教室里,有人狂喜,有人痛哭,有人发呆。空气里弥漫着梦想、现实和荷尔蒙的味道。
那是2001年的夏天。BB机还没完全下岗、手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高考结束了,分数与志愿尚未落定,每一个掌心汗湿的年轻人都攥着一张名为“未来”的彩票,以为最大的奖,不过就是这触手可及的“有可能”。
晚上。王强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家里只有齐莉一个人。
王强彻底放了羊,打电话说跟同学有事,声音里憋着笑,估计是跟雪儿约会去了。妞妞则早早就被送到了姥姥家,说想姥姥了。
此刻,这套曾经拥挤喧嚣的房子,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声音。咔,咔,咔。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着她独处的时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板板,报道着国际局势。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已经喝了一半。一包拆开的女士香烟,烟盒被捏得有些变形。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摁灭了好几个烟头。
齐莉穿着睡衣,丝绸的,粉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那睡衣像战败的旗帜,软塌塌挂在身上,再风情也是枉然。
她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个红酒杯,杯里的酒只剩一点底。她的头发散着,有些乱,脸上没化妆,眼圈有点黑。
她看着电视,但眼睛没聚焦。她在想事情。
想王磊。想他们的婚姻。想这二十多年。
门开了。王磊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深色西裤,提了一个阿玛尼的黑色皮包,他刚从上海出差回来。
他看见齐莉,愣了一下。齐莉这个样子,他很久没见过了。不修边幅,颓废,甚至有点邋遢。
“老婆,”王磊放下包,走过来,“我回来了。”
齐莉没看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点酒喝了。酒很涩,她皱了皱眉。
王磊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绒面的,深蓝色。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铂金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钻石在灯光下闪得像讽刺——当年买不起,现在买不起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他说,语气小心翼翼,“在上海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你看,”王磊把盒子递到齐莉眼前,声音里带着邀功和期待,“喜欢吗?我特意挑的。来,我给你戴上。”
齐莉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没接。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王磊,”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别费功夫了。等强子去上大学,咱俩就离婚。”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盒子还开着,戒指还在里面,亮晶晶的。
他的脸色变了。从进门时的疲惫和一点期待,变成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是恐慌。
“莉莉,”他的声音抖了,“你说什么呢?”
“离婚。”齐莉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平了,“等强子去上大学,咱俩就离婚。”
王磊的眼睛红了。他放下盒子,扑过去,抓住齐莉的手:“老婆,你原谅我一次吧,我现在也改正了。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这段时间我做的咋样?我有没有晚回过一次?都是到哪都是处处给你报备吧?你原谅我行不行呀?”
他说话很快,语无伦次,眼泪流下来,滴在齐莉的手背上。
中年男人的眼泪像过期啤酒,看着是液体,喝下去全是沫。哭得再响,也哭不回那个当年为他背叛全世界的姑娘了。
齐莉没抽回手,但也没看他。她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磊还在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自己错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齐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流泪。
“王磊,”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当初嫁给你,家里人不同意,觉得你弟兄两个。两个葫芦头。家里又穷又没钱。我非要跟你。”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落下,都像在剥开自己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鲜红的血肉。二十多年的光阴,爱恨情仇,都在这一晚,被熬成了一锅苦涩的、名为“清算”的汤。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婚后我也没有闲着,我一直在银行勤勤恳恳的上班。我父亲给你找关系,你当上了教育局的科长,没有做两天。扔掉正式工不干,你又非要去创业。我没有说过一句不字吧?我一直都在支持你吧?”
王磊连连点头,泣不成声:“是……是……老婆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你创业没有钱,”齐莉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我回娘家,让我爸给你找资源。我娘家出钱,出力,出人。王磊,没有我齐莉,没有我齐家,能有你的今天吗?”
“没有!没有!”王磊哭喊着,“老婆,你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齐莉的声音开始抖,但她压着,努力压平。
“即便你现在出轨了,你跟别的女人睡觉了,你跟别的女人同居了,那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了,我依然在我娘家面前维护你,我从来没有当我爸妈的面说过你一句不好。包括强子,你儿子也没有。”
她看着王磊,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头上开始稀疏的头发。
她爱他。爱到骨子里。特别爱。爱到没法跟一个脏了的他,继续睡在同一张床上。
女人的爱情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她可以陪你吃糠咽菜,却不能与你共享一份染了他人气息的温情。身体出轨是污渍,而感情上的怠慢与欺骗,则是蚀骨的锈,会慢慢锈穿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
“我跟你离婚不是因为我恨你,”齐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清晰,“房子,儿子女儿,归我。厂子我不要。我有工作我能养得起孩子。王强上大学,咱俩的学费一人一半。我不想让儿子跟你学坏了。你知道吗?”
王磊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哭,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
曼丽,他爱过吗?爱过。那种爱跟对齐莉的爱不一样。对齐莉是掺杂了爱情、亲情、恩情的爱,厚重,踏实。对那个女人是掺杂了激情和爱情的爱,热烈,但短暂。
现在激情褪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婚。不想失去齐莉,不想失去这个家。
但他也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齐莉看着他哭,心里那点疼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她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你不用求了,”她说,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没得商量。你跟你那个江西小女人,再续前缘吧。咱们俩真的要结束了。”
她说完,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今晚你睡沙发吧。”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了他们之间二十多年的轰轰烈烈与恩恩怨怨。从此,他是门外的悔恨与狼藉,她是门内破碎后的寂静与重生。爱情死了,不是死于突如其来的暴病,而是死于经年累月的、一次次的慢性中毒。
王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哭到声音哑了。
他的哭泣,像一个被戳破的、过度充气的皮筏艇,所有赖以漂浮的虚伪、借口和侥幸,都随着这嘶哑的“嘶——”声,漏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一摊皱巴巴的橡胶皮,瘫在名为“失去”的沙滩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没封,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看着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黄黄的,延伸到远处。
他想,他的人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周也家餐厅里开着灯,光线很暖。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鸭血粉丝汤,清炒芦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葱油饼。菜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钰姐穿着件浅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披着,刚洗过,还湿着。她没化妆,脸上很干净,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还是紧致的。
她正在盛汤,用一个大汤勺,一勺一勺,盛进碗里。盛好了,她把碗放在周也面前。
“儿子,喝汤。今天特意给你做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