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钉”号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金属巨兽,拖着暗淡的尾迹,缓缓滑入“废铁镇”所在的小行星带边缘。这片小行星带并非自然形成,而是由无数被遗弃的飞船残骸、采矿设施碎片、报废的空间站模块,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太空垃圾,经过漫长岁月的相互碰撞、挤压、堆积,最终在引力和某些人为固定的作用下,形成的一片巨大、混乱、且不断缓慢生长变化的太空“坟场”与“巢穴”。
废铁镇,就坐落在这片坟场的“心脏”地带——一个由数艘废弃的殖民舰、货舰以及无数焊接拼接的金属结构,强行糅合、扩建而成的、不规则的多层复合体。它没有统一的建筑风格,只有层层叠叠、杂乱无章、布满锈迹、油污和临时修补痕迹的金属外壳。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血管,在结构表面蜿蜒爬行,喷射着废气、热浪或不明的泄漏物。颜色各异、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和简陋的全息广告牌,如同附着在巨兽尸体上的磷光苔藓,在冰冷的虚空中投下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斑斓光影。
巨大的、由旧飞船引擎改造的推进器阵列,间歇性地喷吐出粗大的、带着未完全燃烧燃料的浑浊尾焰,维持着这个庞然大物在小行星带中相对“稳定”的轨道和姿态。各种型号、新旧不一的飞船,如同围着腐尸盘旋的苍蝇,在废铁镇周围的空间里穿梭往来。有些是经过粗暴改装、挂满武器和装甲板的掠夺舰或走私船,有些是锈迹斑斑、勉强能动的拖船或工作艇,还有一些则干脆是只有最基本推进和维生系统的、如同金属棺材般的逃生舱或个人飞船。
没有标准的空港,没有统一的交通管制,没有身份识别信号。进入废铁镇空域的唯一规矩,似乎就是“别撞上,别挡道,剩下的各凭本事和火力”。混乱的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各种语言、口音的咒骂、叫卖、威胁和意义不明的噪音,背景里永远夹杂着引擎的轰鸣、金属的碰撞和能量武器的零星交火声。
“锈钉”号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这片法外之地,一艘像它这样破旧、伤痕累累、似乎刚从某场恶战中逃脱的改装舰,实在太过普通。只有几艘在附近逡巡的小型侦察艇或拾荒船,象征性地用扫描波束“舔”了一下“锈钉”号的外壳,评估了一下这艘“新来的破烂”是否还有油水可捞,或者是否构成威胁,随即就失去了兴趣,转向其他目标。
“阿杰,找个人少、相对‘干净’点的泊位。别靠近那些大块头的家伙,也别太深入结构内部。” 李沧站在舰桥,独眼扫视着主屏幕上那混乱不堪的景象,冷静地下令。他口中的“干净”,指的是附近没有明显属于某个大势力或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舰船停靠。
“明白,舰长。正在扫描… 外围第三层,D-7区,有个废弃的矿石驳船接驳口,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附近只有几艘小型工作艇,能量度数很低。” 阿杰很快找到了目标。
“就那里。陈海,带两个人,检查接驳口,确保能锁定,并且没有陷阱或‘不速之客’。炮手,主炮预热,近防系统待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但要让周围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李沧的命令清晰而迅速。在这种地方,示弱就是自杀,但主动挑衅同样愚蠢。他们需要的是低调、快速地完成补给和维修,然后离开。
“锈钉”号调整姿态,朝着那个选定的、位于废铁镇外围、如同一根巨大生锈铁刺般伸出的废弃驳船接驳口缓缓靠近。船体与周围漂浮的垃圾和残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好在没有发生严重碰撞。陈海带着两名船员,穿着简陋的太空作业服,利用磁力靴和喷射背包,先一步抵达接驳口,进行快速检查和紧急焊接固定。
与此同时,医疗舱内。
林天已经醒来,或者说,一直处于一种浅层的、半清醒的状态。他靠坐在经过调整的病床上,身上依旧连接着一些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控管线,但那些用于强效镇静和神经抑制的药物已经停用。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气,不再是那种非人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舷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混乱而肮脏的太空都市景象。
老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采集的生理数据板,眉头微蹙,但眼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在… 一个我们勉强可以称之为‘人类’的范围内。能量读数… 还是老样子,怪异但稳定。你感觉怎么样,中尉?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或者…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问得很谨慎,既担心林天的身体状况,也警惕着他体内那股不可控的力量。
“我没事。” 林天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清晰了许多。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些已经变得极为内敛、几乎与皮肤颜色融为一体的、仅在某些角度光线照射下才会显现的、流转着极淡银灰色光泽的纹路。“力量… 平静了。压制住了。代价是… 虚弱。需要时间… 恢复掌控。”
他顿了顿,目光从舷窗外收回,看向老陈,又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了船体深处的某个方向。“那东西… 在‘废铁镇’… 很活跃。这里… 充满了‘回响’的… 碎片。混乱的,贪婪的,痛苦的… 回响。”
老陈的心微微一紧。林天又能感知到那些东西了?而且听起来,这个“废铁镇”似乎和“影噬”、和那种混乱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能… 具体感知到什么吗?对我们有威胁吗?” 老陈压低声音问。
林天缓缓摇头,动作依旧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迟缓。“不具体… 太嘈杂。像是… 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低语、交易… 但其中… 有‘同源’的… 波动。很微弱,很分散… 但存在。这里… 不干净。”
不干净。这个词用在这里,格外贴切,也格外令人不安。
“我们需要下去吗?” 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诺顿。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靠在自己的病床上,脸色同样很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他一直听着林天和老陈的对话。
老陈看向诺顿,点了点头:“舰长的意思,我们急需补给和维修。‘锈钉’号撑不了多久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林天,“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为林天中尉寻找更专业的… 稳定手段,或者… 信息。”
诺顿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天。队长的苏醒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林天身上那挥之不去的神秘与疏离感,又让他感到陌生和担忧。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残骸回响”,关于“摇篮”,关于银的牺牲,关于那株消失的银色植株…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
“我跟你一起下去。” 诺顿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但一阵虚弱和眩晕让他又跌了回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你这状态,下去是给人当沙包吗?” 老陈没好气地按住他,“老实待着!你和元楠、大海都需要静养!舰长会安排人手的。”
林天也看向诺顿,银灰色的眼眸中,那非人的平静似乎融化了一丝,多了一丝属于“队长”的、惯常的冷静与决断:“诺顿,休息。恢复。这里… 我来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诺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回床头,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就在这时,舰内通讯响起,传来李沧的声音:“老陈,林天中尉情况如何?能移动吗?”
老陈看了林天一眼,林天微微点头。
“报告舰长,林天中尉已苏醒,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身体依旧虚弱,不宜剧烈活动。可以进行有限移动和… 交流。” 老陈斟酌着用词。
“好。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我带他和陈海,还有炮手,下去探探路,找补给和维修的渠道。你留在船上,看好诺顿他们,还有… 那些‘样本’。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准备接应或撤离。” 李沧的命令言简意赅。
“明白!”
十分钟后,“锈钉”号已经成功与那个废弃的矿石驳船接驳口完成了初步的、不算牢固的硬连接。气密门开启,一股混合了金属锈蚀、劣质润滑剂、未过滤的循环空气、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与拥挤气味的、热烘烘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李沧打头,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带着补丁和伤痕的舰长常服,独眼凌厉,腰间的能量手枪虽然能量不足,但威慑力十足。陈海紧随其后,同样穿着便服,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布满油污和涂鸦的金属通道。炮手走在最后,魁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仅存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手能在瞬间抽出致命的武器。
而走在他们中间稍后位置的,是林天。
他换上了一套“锈钉”号上找来的、略显宽大的旧作战服,遮住了身上大部分纹路。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腰背挺直,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没有携带任何明显的武器,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与周围肮脏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内敛而奇异的平静感,却让走在他前后的李沧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 安心?或者说,是一种被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笼罩”的感觉?
通道很狭窄,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荧光灯提供着惨绿或昏黄的光线。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涂鸦、破损的管道接口、以及可疑的污渍。地面湿滑,混合着机油、冷凝水和不明液体的痕迹。空气闷热,带着一股地下作坊特有的金属加工和化学制剂的气味。
偶尔有穿着破烂、眼神麻木或警惕的行人(或者说是居民)与他们擦肩而过,大多是些拾荒者、苦力、或者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家伙。他们打量李沧一行的目光,充满了评估、算计,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但在看到李沧的独眼、陈海的精悍、炮手的魁梧,尤其是感受到林天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平静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移开目光,或者低声咒骂着快步离开。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强弱和利益。
“先去‘老瘸子’那里。” 李沧低声对陈海说道,显然他对这里并非一无所知,“他消息灵通,手里也有些硬货,虽然黑,但至少讲点‘规矩’。”
陈海点点头,在前方带路,熟练地在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悬空廊桥间穿行。炮手则始终保持着对后方的警戒。
林天默默地跟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阴暗的角落、敞开的、散发着噪音和热气的作坊、以及悬挂着各种诡异标志的店铺。他的银灰色眼眸深处,那沉淀的星云缓缓旋转,仿佛在无声地吸收、分析着周围环境中弥漫的、那常人无法察觉的“回响”。
他“听”到了。那些隐藏在引擎轰鸣、金属撞击、人声嘈杂之下的,更加细微、更加混乱的“声音”。有贪婪的低语,有痛苦的呻吟,有绝望的哭泣,也有… 冰冷的、非人的、带着“影噬”气息的、微弱的“咀嚼”声和“蠕动”声。这些“回响”如同污浊的河水,在这座钢铁坟墓的每一个缝隙里流淌、沉积。
这里,果然是“影噬”相关网络的一个节点,或者说,一个“污染区”。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通道拐角处,一阵嘈杂的争吵和打斗声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和几声短促的、被闷住的惨叫。
李沧的脚步微微一顿,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并没有停下。在废铁镇,这种场面司空见惯,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惹祸上身。
然而,走在中间的林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投向了争吵声传来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动。
“怎么了?” 李沧回头,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林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丝确定:
“那里… 有‘干净’的… 回响。”
干净的回响?李沧一愣。在这污浊之地?
紧接着,林天的下一句话,让李沧的心猛地一跳:
“和‘灰鸮’号… 船员护符上的… 能量,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