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挖出他们通敌卖国、资敌牟利的确凿证据。王秉坤的药和器械,最终流向了哪些日伪的医院、部队?有没有交易记录、运输单据,或者可靠的证人?胡世庸替伪政权要员洗钱,具体是哪位要员?通过什么商号、银号?有没有账目往来可以追查?陈金魁承包的军事工程,具体是什么?运输的物资里,有没有明令禁止流向敌占区的战略物资?他和日伪军方哪些人有固定的勾结?”
他一口气说下来,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这些证据,不一定需要原件——那太难。但要有足够可信的线索、旁证,甚至……必要时,我们可以帮他们制造一些。”
沈小曼听到最后一句,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她明白“制造”二字的含义——
伪造证据,或者设局诱导对方说出、做出足以定罪的行为。
这比单纯搜集情报,风险又高了一个层级,而且涉及主动操纵,更容易留下痕迹。
“站长,伪造证据风险极高,一旦被行家识破,反而会成为我们的致命伤。诱导设局,也需要极其精密的安排和对目标心理的准确把握,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她冷静地分析道,并没有因为林易是上级就盲目应承。
“所以,才更需要你亲自把关。”林易看着她,目光锐利:“小曼,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这是唯一能让我们后续行动名正言顺,堵住所有潜在漏洞的办法。没有这层铁证护身,我们即便得手,也后患无穷。内部的眼线,外部的压力,都可能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笔钱,关系到我们未来在北平的生死存亡。监听网络必须建起来。为此,我们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但必须做得干净正确。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让该拿的钱,拿得心安理得。”
沈小曼沉默了。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破旧的窗棂格格作响。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斗争。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站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干脆:“情报组会立刻调整重心,全力调查这三个人。我会亲自制定调查方案,启用最隐秘的渠道和线人。伪造证据风险太大,我会尽量避免,优先寻找真实证据,并……设法创造机会,拿到他们亲口承认或足以定罪的实证。”
“至于如何公之于众,”她抬眼看向林易:“您有计划了吗?拿到证据后,是设法送到金陵方面某些人的桌上?或者……借助其他力量?”
林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金陵那边水太深,关系错综复杂,直接送去,难保不会半路被截下,甚至被反过来利用攻击我们。”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低声道:“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些证据,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恰好被该看到的人看到。比如,在我们行动之前,让这些证据自然地浮出水面,坐实他们的罪名,让所有质疑我们行动正当性的人,都无话可说。甚至,让有些人为了撇清关系,主动帮我们踩上几脚。”
沈小曼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
这是在玩火,但也是眼下局面中,可能最高明的一步棋。
将锄奸行动和揭露罪证在时间上紧密衔接甚至倒置,用结果反推原因,最大限度地减少事先策划的痕迹。
“我明白了。我会抓紧去办。”沈小曼不再犹豫,也站了起来:“调查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一些经费打点。”
情报工作,尤其是这种针对特定目标的深度挖掘,离不开金钱开路。
“需要多少,你列个单子,我从特别经费里先支一部分给你。要快,也要准。”林易郑重道:“记住,此事绝密,仅限于你我,以及你绝对信任、必须参与的核心人员知晓。对情报组其他人,用其他理由掩饰。”
“是。”沈小曼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隐在昏暗中的林易,低声道:“站长,您务必小心。”
“我知道。”林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也一样。去吧。”
一周后的清晨,北平城在料峭春寒中苏醒。
报童尖利的叫卖声穿透薄雾,回荡在胡同巷陌:
“卖报卖报!看报看报!惊天大案!奸商陈金魁勾结日伪,倒卖国防战略物资!详实内幕,铁证如山!”
“号外!号外!隆昌号车队暗渡陈仓,军用钢材药品资敌!爱国志士冒死揭发!”
“看《华北新报》头条!陈金魁卖国求荣,罪证确凿!”
几家平日立场不一、背景各异的报纸,如《实报》、《晨钟报》、《华北新报》等,竟不约而同地在头版头条,以醒目标题刊发了内容大同小异的爆炸性新闻。
报道矛头直指靠承包日伪工程发家的商人陈金魁。
《实报》的报道最为详尽,占据了大半个头版:
【独家揭露:奸商陈金魁资敌牟利铁证】
(本报特讯)近日,有深明大义、不愿透露姓名的爱国知情人士向本报及多家同业提供确凿证据,揭露本市商人陈金魁(魁字营车行、金魁商行东主)长期利用其承包日伪军事工程及运输业务之便,大肆盗卖、倒运明令严禁流向敌占区之国防战略物资,数额巨大,罪行令人发指!
据该知情人士提供的内部账册影印件及货运单据显示,自去年秋至今,陈金魁名下车队,假借运输“民用建材”、“普通百货”之名,先后至少六次,将总计超过五十吨的优质钢材、三吨以上之西药(包括珍贵之消炎药、麻醉剂)、及两批军用规格的通讯器材零部件,经由其控制的平西路线,秘密运输出关,最终流入关外日伪军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