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但长期训练的本能让他迅速回答:
“看清楚了,先后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老蔫,一个是赵铁栓。手法很隐蔽,都没进门,只是在附近转了转,然后老陈就逃了。”
“老蔫……赵铁栓……”林易微微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不再多问。
他左手按住电话机,右手开始匀速地摇动手柄,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很快,他对着话筒道:“接城防司令部,找李长官。”
电话接通了。
林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长官,我,林易。对,还是那事。城门维持原状,继续封锁,任何人等,无我处签署的特别通行证,一律不许出城。对,尤其是各偏门、便门,加派双岗。……照片?我马上派人送去,很快,最多半个时辰。……嗯,我知道,一个多时辰了,放心,抓到人了,我亲自摆酒给老兄赔不是,替你们向上面解释。……好,辛苦了。”
“咔哒”一声,林易挂断了电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询问或犹豫。
石头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先前的急切、懊恼,此刻全被一种迟来的恍然和惊愕取代。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站长早就通知封城了?
在我们发现老陈逃跑之前?
甚至……在赵铁栓和老蔫去“看门”之前?
林易已经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一个标注着“在控可疑人员”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利索地抽出两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人物特征清晰——正是穿着不同装束的赵铁栓和老蔫。
“还愣着干什么?”林易将照片往前一推:“立刻把这两张照片送到城防司令部李长官那里,坐我的车去,快。”
“是!”石头一个激灵,瞬间将所有疑惑和震撼压下,接过那两张尚带着档案袋气息的照片。
指尖传来的硬质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站长早就料到了。
不但料到张彪被捕后,他的同伙会有所行动,会去通知可能暴露的联络点。
甚至料到了他们可能会在察觉监视后立刻逃跑。
所以林易提前一步说动了城防司令部,悄然合拢了北平城的“口袋”。
所谓的监视,或许不仅是抓捕老陈,更是为了确认谁来“报信”,从而锁定更多目标。
而封锁城门,才是真正的杀手锏,是为了防止任何一个收到警报的“惊蛇”真的溜出这座庞大的城市。
自己跟老齐在阁楼上紧盯着、分析着、紧张着的时候,站长已经布好了更大的局。
自己看到的是“老顺兴”那扇门,而站长看到的,是整个棋盘。
石头感到后背升起一股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不愧是自己为之效忠的老大,还是这么料事如神。
他紧紧攥住照片,朝林易重重点头后,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照片带着夜风的凉意,被石头紧紧捂在怀里。
林易的专车在北平城夜晚稀疏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石头的心跳渐渐与这频率同步,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站长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那通早已打出的电话。
棋盘……他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掠过的模糊街景和偶尔亮着昏黄灯火的窗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张由无数明暗线条构成的巨大网络之中,而执棋的手,稳如磐石。
城防司令部里灯火通明,透着一股临战的紧绷。
李长官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军官,接过照片时只是扫了一眼,便递给身旁的副官,语速很快:
“立刻加印,分发各城门、哨卡,按图索骥,重点盘查形迹可疑、试图在封锁后出城者。一有发现,立即扣押,通知北平站那边。”
“是!”副官转身跑开。
石头完成了任务,心中稍定,却又立刻想起独自去追老陈的老齐,以及那个在夜色中消失的剃头匠。
他向李长官匆匆敬礼后,便请求借用电话往林易那里打了一个,简单报告照片已送到,并询问老齐是否有消息。
林易表示老齐还未返回北平站。
石头心里一跳,不敢久留,谢绝了司令部派车,决定立刻返回“老顺兴”附近区域,看看能否与老齐汇合,或者接应。
他刚走出司令部大门,拐过一条街,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两人同时闪避,手都摸向了腰间,却在昏暗的光线下认出了彼此。
“老齐!”
“石头?”
来人正是老齐。
他气息有些不匀,额角带着汗,但眼神锐利:“你怎么在这儿?站长那边……”
“照片送来了。站长早就让封了城!”石头快速低语,带着兴奋:“你那边怎么样?追上了吗?”
老齐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复杂:“没直接追上老陈。那后巷岔路太多,黑灯瞎火。但我顺着可能的方向摸过去,快到西直门附近那片乱巷时,看见有当兵的设了卡,盘查得极严。我亮明身份过去打听,带队的说刚接到命令,全城各门禁严,无特批不得出入,还给我看了刚发下来的画像——就是赵铁栓和老蔫!”
他喘了口气,眼里闪着光:“我在那附近转悠,想着老陈如果真往那边跑,很可能也被拦下或者吓回去了。结果,没多久,就看见几个当兵的押着一个人从一条小巷里出来,我一看,正是赵铁栓!他果然想趁乱出城,在关卡附近逡巡时被认出来了!”
石头大喜:“抓住了?人呢?”
“被当兵的带走了,说是要送回咱们站里,交给林站长。我亮明身份跟着一起,他们派了个中尉带队押送。我想着你可能回了站里,就先赶过来司令部这边想着联络站长,正好在这儿碰上你。走,一起回去交差!”
两人不再多话,加快脚步往站里赶。
石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赵铁栓落网,至少证明站长的预判精准,封锁及时。
只是老陈和老蔫仍然在逃,尤其是那个刚刚通风报信后消失的老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