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水声中,林易心念电转。
他知道这是展现自己价值的关键时刻。
提的观点既要切中要害,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他略作沉吟,压低声音,以清晰而冷静的语调分析起来:
“卑职浅见,眼下之危局,看似千钧一发,实则尚有转圜余地。”
光头眉头一动,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张、杨二人之目的,并非弑杀委员长。
观其兵谏之名,甚至特意吩咐士兵只是进行搜寻而非加害,说明他们有所求。
所求者,无非是‘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八字。
此为其政治诉求,亦是其不敢轻易伤害委员长之根本。
故我认为,委员长之安危,短期内应无虞。”
听完他对张杨二人动机的分析,光头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心里却是多了几分肯定。
这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的!
“不过,委员长您也并非完全高枕无忧。”
光头饶有兴致地道:“说说看。”
林易指了指南边:
“南京方面,很快就会得知这个消息。
届时,他们的反应无外乎两派:
宋部长、孔院长等文官,虑及委员长安危与国际观瞻,加之惯常使用政治外交手段的思维定势,必定主张和谈斡旋;
然而,何部长等代表的军方或许难以咽下这口恶气,极有可能主张武力讨伐,以正纲纪。
可这样一来,未免会激化矛盾,将张杨二人逼上梁山,坐实叛逆谋反之名。
如此一来,他们的所求或将发生根本性改变,形势也极可能急转直下……”
光头微微颔首:“这与我的估计去之不远,那你认为谁会占得上风?”
林易知道,这时候不能先妄下定论了,要适当表现自己的无知:
“两派相争,人心难测,短时间内难有定论。”
林易说完,留意着镜中光头的表情。
见他听得专注,甚至再度微微颔首,便继续说道:
“其实,卑职认为解决此事的关键所在,是中共之态度。
张、杨既打出抗日旗号,必与延安有所联络。
然依卑职对中共之了解,彼等当前首要目标是生存与发展。
全面抗日固然是其口号,但若委员长真有闪失,国内一时间群龙无首。
各地军阀互不服气,陷入大规模内战,日军趁机长驱直入,于彼何益?
且苏联方面,斯大林此刻最忌惮者乃日本在远东之扩张,一个统一抗日的中国更符合其利益。
故延安与莫斯科,在此事上多半不愿见委员长遇害后国家分裂,反而可能成为推动和谈的一股重要力量。”
林易这番话,将苏联和中共的态度也纳入了考量,更是高屋建瓴。
光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一个军情处的中层军官,竟有这般全局视野。
“还有就是我方才说到的地方实力派,阎锡山、李宗仁、白崇禧等人。
他们虽与中央有隙,但张、杨此举实乃犯上作乱,开了恶例。
彼等兔死狐悲,为自身计,公开支持者恐少,观望者众。
甚至……未必没有趁机向中央示好、捞取政治资本之徒。”
“综上所述。”
林易总结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委员长虽目前身处险地,但暂无性命之危。
破局关键,在于南京不乱,和谈主导权不落于激进派之手。
同时,需让张、杨明确知晓,伤害委员长,则彼等必成全民公敌,其政治诉求亦将永无实现之日。
唯有保证委员长安然返回南京,一切才有商谈之基础。”
光头对林易的这番分析颇为信服,这都与他方才脑中所想相差无几。
到了这里,他已经不再怀疑林易的战略眼光,甚至抱上了一种考验的心态,问道: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度过眼下这难关呢?”
林易稍微思考了一下:
“卑职认为,委员长在此间的态度至关重要。
大可严词斥责二人犯上的行为,坚持法统纲纪不容践踏之原则。
但在抗日这一大义名分上,不宜全盘拒绝,可留有余地,甚至可以高调回应。
毕竟,张杨二人举事,便是打着统一抗日的旗号。
若委员长接过这一旗帜,那他们便再无发难的理由。
张、杨及其部下中,并非铁板一块,必有惶惑不安者。
时间拖得越久,对其内部稳定越是不利。
故而,目前明面上委员长是阶下囚,然则优势却在我方。”
狭小的洗手间内,只有水流声和林易低沉而条理分明的话语。
光头靠着洗脸池,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的疲惫渐渐被专注的思考之色所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狼狈避难的落难者,而重新变成了那个权衡天下大势的统治者。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镜中林易年轻却沉稳的面孔,缓缓道:
“你这些分析……不是仅仅靠情报就能得出的,你对各方人心、时局走向,洞若观火。”
他的语气里,先前那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发现璞玉的复杂神色,有赞赏,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雨农手下,竟有如此人才。先前只让你去搞反谍和情报,屈才了。”
林易立刻谦逊低头:“委员长过誉。
卑职只是自幼通读史书,平日里也有多听多看、勤学善思的习惯,偶有所得罢了。
当务之急,仍是护佑委员长周全,等待局势变化。”
“嗯。”
光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
“依你之见,张汉卿……下一步会如何?”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直指对手的核心决策。
林易抬起头,迎上光头在镜中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张少帅此刻,必是悔惧交加,进退失据。
他年轻气盛,受了身边人和时势鼓动,行此险着。
如今事已办成,却骑虎难下。
他既怕委员长有失,无法向国人交代,更怕南京讨伐大军压境,他与东北军万劫不复。
卑职判断,他很快便会主动与委员长沟通,解释苦衷,寻求谅解。
甚至,他可能会希望委员长能出面,稳住南京,主导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