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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8章 两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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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里路,他们跑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到乌石村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照在那一片茅草屋上,照得那些黑褐色的血迹格外刺眼。

    周文炳站在村口,看见第一具尸体时,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当官十几年,见过的死人不少,凶杀、械斗、饥荒、瘟疫,他都见过。

    可没见过这样的。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越走越心惊。

    捕头周大虎蹲在一具尸体前,翻看了一下伤口。

    “大人,您看这个。”

    周文炳凑过去。那是具中年男人的尸体,脖子上一道刀口,从左边耳朵一直拉到右边,深可见骨。

    刀口边缘整齐,一刀毙命,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迹。

    周大虎又翻了翻旁边一具,是一样的刀口。

    “都是割喉。”周大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刀毙命,手法利落,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强盗。”

    周文炳心里一凛:“盗匪?”

    周大虎摇摇头,指着另一具尸体:“大人再看这个。”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尸体,衣裳凌乱,下身赤裸。

    腿上、肚子上,有好几道刀口,不像是要命的,倒像是……

    周文炳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畜生。”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县丞陈明从另一户人家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大人,那边……”他指了指村后头,声音发飘,“有一堆,一堆孩子。”

    周文炳走过去。

    村后头是个打谷场。场子中央,堆着十几个孩子的尸体。

    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他们被堆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样,整整齐齐地摞着。

    有的手还牵着手,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脸朝下埋着,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周文炳的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树才站住。

    这是屠杀。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堆小小的尸体,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仵作姓刘,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了。他从县里赶来时,已经是下午。

    刘仵作蹲在尸体旁边,一具一具地验,一具一具地记。

    他验尸的时候不爱说话,只闷着头看,手指翻动尸体,翻看伤口,丈量尺寸,记录在案。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验到傍晚,他站起来,走到周文炳面前。

    “大人,有结果了。”

    周文炳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说。”

    刘仵作指着尸体上的刀口,一样一样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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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请看这种刀口。”他指着第一具尸体的脖子,“窄,深,刃口是弧形的。”

    “这是倭刀,东瀛那边常用的。这种刀韧性好,锋利,砍人脖子像切豆腐。”

    周文炳心里一沉。

    刘仵作又指着另一具尸体:“这种就不一样了。宽,平,刃口直,刀尖微微上翘。”

    “这是咱们北边鞑靼人用的弯刀。这种刀重,劈砍有力,一刀能砍断骨头。”

    周文炳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两种刀?”

    刘仵作点点头,面色凝重:“大人,死者身上的伤口,来自两种完全不同的刀。”

    “一种倭刀,一种鞑靼弯刀。而且,两种刀的数量都不少。”

    周文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倭寇?鞑靼?这两拨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倭寇在东海,鞑靼在北疆,隔着几千里,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浙江沿海的五个小渔村?

    他想起去年秋天听过的传闻。

    说有人在沿海见过形迹可疑的船只,半夜靠岸,天亮就走。

    说北边好像有人偷偷南下,扮作商队,一路打听沿海的驻军情况。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商贩走货,是江湖上的闲言碎语。

    现在想来,那些人,怕是在踩点。

    “还有一件事。”刘仵作指着尸体身上的刀口,“大人请看这些伤口的位置。”

    “脖子、胸口、肚子,都是要害。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不是砍,是杀。”

    “这说明什么?”周文炳问。

    “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不是饿疯了来抢粮的饥民。”刘仵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像是受过训练的兵。杀人的手法,是战场上的手法。一刀毙命,不拖泥带水。”

    周文炳沉默了。

    他站在打谷场上,望着四周那些无声的茅草屋,望着一具具摆在空地上的尸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这些老百姓,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打鱼,交粮纳税,从没得罪过谁。

    他们不知道什么倭寇,不知道什么鞑靼,不知道什么朝堂纷争、什么边疆战事。

    他们只是想活着,想过个好年,想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可他们不知道,黑暗里有一群人,正盯着他们。

    周文炳蹲下来,伸手合上一具尸体的眼睛。

    那是个老人的眼睛,浑浊,灰白,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当天夜里,三匹快马从象山县衙奔出,分三路疾驰。

    一路往宁波府,报知府衙门。一路往水师大营,报北洋舰队。一路往京城,八百里加急。

    驿卒骑的都是最好的马,跑的都是最快的路。

    马蹄在官道上炸响,像惊雷,像战鼓,一路向北。

    宁波知府张崇礼是在正月初三凌晨接到消息的。

    他被从被窝里喊起来,披着衣裳听完了禀报。听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五个渔村。三百多口人。全死了。

    他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县衙、巡检司,加强戒备。沿海各村,不许单独外出,不许夜间出海。发现可疑人等,立即上报。”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水师大营,请他们派兵巡逻。告诉水师,这事儿,八成跟他们有关系。”

    宁波府水师大营设在象山港,扼守着浙江沿海的要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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