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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道士
    许长生背着夏元曦,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在荒芜的官道与田野间风驰电掣。

    

    然而,越是向南,远离那片血腥的焦土,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变得繁华安宁,反而愈发触目惊心,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口。

    

    官道两旁,原本应是良田千顷、村落星罗棋布的富庶之地,如今却是一片破败萧条。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秋风中无力地摇曳。

    

    偶尔能看到几块勉强耕种过的土地,庄稼也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收成不会好。

    

    途经的几个县城,更是让他们心头冰凉。

    

    城墙低矮破败,多处坍塌也无人修缮。城门洞开,却不见往日的车马行人,只有呼啸的冷风卷着枯叶和尘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户紧闭,蛛网尘封,一些房屋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仿佛张着无声呐喊的嘴。

    

    整个县城死寂一片,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偶尔有一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蹒跚,眼神空洞麻木。

    

    这哪里像是大炎王朝的腹地州县?分明是遭了兵灾或大灾之后的废弃之地。

    

    夏元曦趴在许长生背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自幼长在深宫,所见皆是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所闻皆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即便偶尔听说哪里有了灾荒,父皇也总会下旨赈济,在她心中,大炎纵然偶有边患,内地总该是安稳富足的。

    

    可眼前这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凄惨景象,彻底击碎了她心中那个“繁华盛世”的幻梦。

    

    “许……许长生。”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扯了扯许长生的衣襟,“我们……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这里真的是大炎的州郡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破败?这些人……他们活的……好像连我在宫里养的猫儿狗儿都不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迷茫。

    

    那些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目光呆滞如同枯槁的难民。

    

    那些空空荡荡、了无生气的县城。

    

    那片片荒芜、看不到希望的田野……这一切与她记忆中父皇描绘的、与史书中记载的煌煌大炎,形成了太过强烈、太过残酷的对比。

    

    许长生脚下不停,心中却也是沉甸甸的。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前世记忆与今生阅历,让他对世道艰难有所了解,但亲眼见到如此大范围的凋敝,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听到夏元曦天真的疑问,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风中有几分萧索:“殿下,事实上……如今的大炎,许多地方,就是您看到的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部分残酷的真相:“除了长安、洛阳等屈指可数的几座繁华巨邑,因地处中枢,汇聚天下财赋,还能维持表面的光鲜。

    

    绝大部分的州郡县城,早已因连年的天灾、沉重的赋税、官吏的盘剥、以及……朝廷的漠视,而元气大伤,破败不堪了。

    

    您所见的,并非特例。”

    

    “天灾?赋税?盘剥?漠视?”夏元曦喃喃重复着,娇躯微微发抖,“不可能……这不可能。

    

    父皇……父皇治理下的大炎,怎么会变成这样?皇爷爷在位时,明明……明明是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的啊。

    

    这才过去多少年?怎么可能会……”

    

    她无法接受,那个在她心中英明神武的父亲,统治下的国家竟会糜烂至此。

    

    许长生心中叹息,知道有些话不说,她永远无法看清这世界的另一面。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殿下,时代变了。

    

    先帝或许曾有过治世,但……当今陛下,登基之后,痴迷长生修道,久不视朝,将国事尽付于权阉与奸相之手。

    

    他们上下其手,卖官鬻爵,横征暴敛,只顾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内帑、建宫观、求仙药。

    

    地方官吏有样学样,层层加码,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加上这些年北旱南涝,天灾不断,朝廷赈济不力,甚至中饱私囊……民生之凋敝,远超您的想象。”

    

    “如今的景象,便是积重难返之果。泸州之败,恐怕也非偶然。”

    

    夏元曦不说话了。

    

    她将脸深深埋进许长生宽阔的后背,肩膀微微耸动。

    

    许长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割裂了。

    

    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威严而慈爱、在奏章中被描绘成勤政爱民的父亲形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与眼前这千里荒芜、饿殍遍野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惧。

    

    原来,她所以为的盛世,只是长安城那片被精心维护的幻梦。

    

    梦外,早已是人间地狱。

    

    许长生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湿意,知道小公主在哭。

    

    但他没有安慰,有些现实,必须自己面对和接受。

    

    他只是默默地将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

    

    又行了百余里,前方官道旁,忽然出现了不一样的情景。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蜿蜒的长蛇,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正朝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

    

    这些人同样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与之前那些彻底麻木的“游魂”有所不同。

    

    “许长生,你看!那边好多人!”夏元曦抬起头,抹了抹眼泪,指着人群的方向,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多了几分好奇,“他们这是要去哪里?逃难吗?可方向好像不对……”

    

    许长生也注意到了,放缓了脚步,凝目望去。

    

    人群汇聚的方向,远处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

    

    “过去看看。”许长生背着夏元曦,悄然靠近人群,混入其中。他收敛气息,如同普通难民,仔细聆听周围的议论。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怕赶不上了!”

    

    “老天开眼,终于有活路了……”

    

    “听说那位道爷心善,每天都施粥……”

    

    “可不是,要不是道爷,咱们这一家子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施粥?

    

    许长生和夏元曦对视一眼,心中一动。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设粥棚赈济灾民?

    

    随着人流,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河滩地。

    

    眼前的情景,让夏元曦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丝光芒。

    

    只见河滩上,用木头和草席搭起了几个简陋却宽敞的棚子。

    

    棚子下,架着数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里热气腾腾,散发出粮食特有的、令人肠胃抽搐的香气。

    

    许多难民正排着歪歪扭扭、却异常安静的队伍,手中拿着破碗或瓦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粥。

    

    更让夏元曦精神一振的是,棚子内外,有十几个人在忙碌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虽然面有风霜之色,但行动利落,言语温和,正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分发粥水。

    

    这一切,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秩序与生机。

    

    “许长生!你看!你看!”夏元曦忍不住抓紧了许长生的衣服,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希冀,“朝廷……朝廷还不是那么没用!这里还有人在赈灾!朝廷还是好的!我父皇……父皇一定不知道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想要证明,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她的父皇并非全然昏聩。

    

    许长生看着那井然有序的粥棚,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那些维持秩序、分发粥水的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行动间隐约有种训练有素的痕迹,不像寻常富户家的仆役。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沉静而坚定,看着难民时带着悲悯,却并无施舍者的高高在上。

    

    而且,朝廷若在此地设有官方的赈济点,必然会有官吏在场,会有官府的旗号,断不会如此……低调,甚至有些隐秘。

    

    “殿下。”许长生低声对夏元曦道,目光依旧审视着粥棚,“卑职觉得……这粥棚,恐怕并非朝廷所设。”

    

    “不是朝廷?”夏元曦一愣,“那会是谁?哪个大善人吗?”

    

    “看看再说。”许长生没有妄下结论,背着夏元曦,装作普通难民,也排到了领粥的队伍后面。

    

    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他们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时,只见分发粥水的那人,并未立刻舀粥,而是从旁边拿起一张裁剪好的、画着红色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指尖一撮,那黄纸竟无火自燃,化为一小撮灰烬,被他轻轻抖入盛给妇人的那碗粥中。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毫不在意粥里混入了纸灰,迫不及待地喂给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

    

    夏元曦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拉了拉许长生的衣袖,压低声音,困惑地问道:“许长生,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把那黄纸烧成灰,丢到粥里面?那……那粥还能喝吗?多脏啊!”

    

    许长生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疑窦更深。

    

    这绝非寻常赈济的手段。

    

    那黄纸符文,似乎是道家的符箓?难道设这粥棚的,是道士?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一个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两位施主,可是对这符粥有所疑问?”

    

    许长生心中微凛,豁然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唇红齿白、梳着道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小道童,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侧,正仰着小脸,一双黑白分明、清澈灵动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们。

    

    许长生暗自警惕的是,这小道童气息纯净通透,隐有灵光内蕴,显然绝非寻常道观里打杂的童子,而是身负不俗修为之人。

    

    夏元曦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许长生身后缩了缩,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道士。

    

    许长生按下心中惊疑,对着小道童打了个道家稽首,语气平静地问道:“小道友有礼。

    

    我二人途经此地,见此粥棚井然,心生好奇,故而观望。

    

    敢问道友,为何要在赈济的粥水中,掺入符纸灰烬?”

    

    小道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细打量了许长生和夏元曦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许长生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确认了什么。他学着大人的模样,也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施主您好。小道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此话一出,许长生和夏元曦同时一怔。

    

    等候多时?

    

    他知道我们会来?

    

    夏元曦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小嘴,看看许长生,又看看小道童,忍不住小声对许长生道:“许长生,他……他说他在等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这里?”

    

    许长生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沉声问道:“小道友此言何意?我们素不相识,道友何以笃定我们会来此?又在此等候?”

    

    小道童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小道与二位施主确实素未谋面。

    

    但二位会出现在此地,是我家师尊以先天神数推演得知。师尊言道,今日午时三刻,会有身负变数与凤气的两位有缘人至此,令我在此恭候。

    

    如今看来,师尊果然妙算无遗。”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施主,既然已至,便请随小道前往,面见家师吧。

    

    家师已等候多时了。”

    

    推演天机?等候多时?

    

    许长生与夏元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疑虑。这道童的师尊,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算到他们的行踪?其目的又是什么?

    

    但对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们身负“变数”与“凤气”,显然非同小可。

    

    而且对方态度客气,似乎并无恶意。

    

    许长生略一沉吟,心中权衡。

    

    对方若真有歹意,以此地难民为掩护,暗中设伏更为方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他也对这位神秘的“师尊”充满了好奇。

    

    “既如此,有劳小道友引路。”许长生点头应下,暗中却将神魂感知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施主请随我来。”小道童见他们答应,显得很高兴,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

    

    三人离开粥棚,沿着河滩向更深处走去。沿途所见,让许长生和夏元曦的心,再次揪紧。

    

    河滩两岸,密密麻麻地搭着无数简陋到极致的窝棚,有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有仅用几块破布撑起的,甚至有人就直接蜷缩在挖出的地窝子里。

    

    棚户之间,污水横流,气味难闻。

    

    无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挤在这些狭小肮脏的空间里,老人无声地叹息,孩子饿得直哭,妇女眼神空洞地缝补着破衣烂衫。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难民虽然同样凄苦,秩序却相对较好,没有其他地方那种死气沉沉或躁动疯狂的感觉。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灰色短打的人,在难民中穿梭,分发一些黑乎乎的、像是杂粮掺野菜做成的饼子,或者一些破旧但干净的衣物。

    

    “这些百姓……都是从哪里来的?”许长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面带路的小道童。这里的难民数量,恐怕不下数千,甚至更多。

    

    小道童脚步未停,闻言回头看了许长生一眼,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州郡都有。泸州、安州、涿州、青州……但凡还能走得动路的,都往这边来了。”

    

    “为何会如此?朝廷……没有赈济吗?”夏元曦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涩。她虽然已猜到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小道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稚嫩的嗓音中显得格外沧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特别是加征、火耗、捐输……名目多到数不清。

    

    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交了租子,再交完朝廷的税,剩下的连粥都喝不上了,还得倒欠官府钱粮。这地,是越种越穷,越种越绝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加上这些年,北边旱,南边涝,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

    

    朝廷的赈济粮?或许有吧,但经过层层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被官吏逼着用高价买。

    

    活不下去了,不逃荒,难道等着饿死在家里吗?”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忙碌的灰衣人:“这些人,都是我师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救助的。

    

    给他们一口吃的,一件遮体的,教他们互相帮衬,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夏元曦听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朝廷的赋税、官吏的盘剥、赈济的贪墨……这些以前只在史书或宫人闲谈中偶尔听闻的词汇,此刻与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联系在一起,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残酷。

    

    她忽然又想起粥棚里那一幕,之前小道士还没回答,她再度问道问道:“那……那你们施粥,为何要在粥里烧符纸?刚才那位大哥说,这不是赈灾的粮食,是……是驱邪的符水?”

    

    小道童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讥诮:“不错。朝廷有令,严禁私人擅自设棚赈济灾民,违者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论处,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我师尊虽是方外之人,也不得不避讳。”

    

    “所以,师尊便想了这个法子。我们不说这是在赈灾施粥,我们说这是在施符水,祛病疫,保平安。

    

    这符水,是用米粮草药熬制而成,喝了对身体有益。

    

    如此一来,即便官府查问,我们也有说辞。

    

    毕竟,道士画符驱邪,乃是本分,朝廷也管不着道士用什么东西画符不是?”

    

    “朝廷……朝廷为什么要禁止私人赈灾?”夏元曦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无法理解,“有人愿意出钱出力救百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杀头?”

    

    小道童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夏元曦,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凉意:

    

    “因为威望啊,这位……姑娘。”

    

    “私人赈灾,救活了百姓,百姓会感激谁?会听谁的话?朝廷的威望何在?官府的威严何在?若人人都能自救,都能靠善人活命,谁还会惧怕朝廷,服从官府?”

    

    “这天下,不需要第二个声音,第二种活法。

    

    百姓,只需要知道皇恩浩荡,等着朝廷的恩赐就够了。

    

    哪怕这恩赐迟迟不来,或者来了也只剩一口馊饭,那也是天恩。”

    

    “姑娘,您说,这是什么理?”

    

    夏元曦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小道童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朝廷、关于父皇的温情幻想。

    

    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江山,仅仅是为了……威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统治?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父皇不是这样的”,“朝廷不会这么想”,可看着眼前这数千濒死的难民,看着小道童眼中那平静的悲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如果不是遇到了师尊,我大概也早就饿死,或者被人抓去,拆骨扒皮,卖作两脚羊了吧。”

    

    小道童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转过身,继续带路。

    

    两脚羊……夏元曦听说过这个恐怖的名词,那是饥荒年间,人吃人的代称。

    

    她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许长生默默地将手按在她肩膀上,渡过去一丝平和的真气,稳住她激荡的心神。

    

    他心中也是沉郁难言,这小道童所言,虽残酷,却未必不是事实。只是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对小公主的冲击太大了。

    

    “敢问小道友,令师究竟是……”许长生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他对这位能收拢如此多难民,想出“符粥”之法避开朝廷禁令,又能推算出他们行踪的神秘道士,愈发好奇了。

    

    小道童没有回头,只是道:“施主稍安勿躁,前面就到了。师尊就在前面为灾民分发豆饭。”

    

    又前行了百十步,穿过一片窝棚区,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平地。

    

    平地中央,架着几口稍小的锅,锅中煮着豆子,香气虽然寡淡,却比之前那稀粥更让人有饱腹感。

    

    锅旁,一个身影正弯着腰,用木勺从锅中舀出煮熟的豆子,一把一把地分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

    

    那人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每给一人,都会温和地说上一两句话,或是摸摸孩子的头。

    

    看到这一幕,许长生莫名想到一个词。

    

    撒豆成兵。

    

    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出乎许长生和夏元曦的意料,这位被小道童称为“师尊”、能推演天机、收拢数千难民的神秘高人,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蓝色道袍,身材颀长,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黑。

    

    五官端正,算不上多么英俊,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与智慧,顾盼之间,自有种超然物外、洞悉世情的气度。

    

    他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却又不敢轻视。

    

    他看到许长生和夏元曦,尤其是目光落在许长生脸上时,那笑意加深了些,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老友。

    

    他放下木勺,对排队的灾民温言说了几句,那些灾民便恭敬地行礼散去。

    

    然后,他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朝两人走来,步履轻盈,宛如行云流水。

    

    “福生无量天尊。”年轻道士在两人面前站定,打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声音清越温和,如同山泉流淌,“两位辛苦了。贫道在此,恭候多时。”

    

    他的目光在夏元曦脸上掠过,微微一顿,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看向许长生,笑容真诚:“终于等到您了,许先生。”

    

    许长生心中警铃再响。对方不仅算到他们会来,还直接道出了他的姓氏!他按下心中惊涛,拱手还礼,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敢问道长,我们之前可曾相识?道长似乎笃定在下会来此与您相见。”

    

    年轻道士闻言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冲淡了周围的沉重气氛。

    

    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大地,意味深长地道:“许先生,世间缘法,玄妙难言。

    

    贫道虽与先生素未谋面,但观天象流转,察地气升腾,便知今日必有身负变数之人途经此地。

    

    而先生,正是这变数本身,亦是破局之关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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