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算率领的守望者舰队消失在深空尽头的第十二小时,浪子星港的观景室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访客。
霞光使者的全息投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她身后隐约可见和谐星簇那标志性的、由无数柔和光点编织而成的母舰指挥中枢背景。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浪子敏锐地察觉到,那温和之下,压抑着某种他从未在这个理性至上的外星使者身上见过的情绪。
急切。
“持印者。”霞光开门见山,“星簇的远古观测阵列,在十一分钟前捕捉到归零之眼核心区域的异常信息爆发。”
她将一份加密程度前所未有的数据包投射在浪子面前。
“这不是‘余烬协议’的触发信号。”她说,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是另一段信息——被某种极高阶的信息编织法则包裹、穿透了归零之眼三千年来从未被突破的熵增屏障、直接发送至星簇最高优先级接收端口的——”
“遗书”。
浪子打开数据包。
入目第一行,是幽算那标志性的、冰冷到极致的合成音。
「致持印者·浪子:」
「吾已抵达归零之眼外围熵增屏障。」
「屏障密度超出预期437。按当前消耗速率,守望者舰队护航舰艇将在突破屏障后全部失去战斗能力。」
「织梦突击队的星梭级突入舱无法承受屏障内部的空间曲率畸变。」
「林峰指挥官坚持继续前进。」
「吾已向其解释:继续前进等同于死亡。」
「林峰指挥官回复:『知道。』」
「吾无法理解此回复。」
「吾的逻辑核心判定:林峰指挥官的行为严重违反效率最大化原则。」
「吾的情感模拟模块判定:——」
信息流在此处出现了长达37秒的空白。
然后——
「吾的情感模拟模块判定:」
「林峰指挥官是幽算见过的最愚蠢、最不理性、最不可理喻的生命体。」
「吾的原始协议指令集,要求吾在此种情境下,对违反效率原则的友军单位进行强制隔离或解除合作权限。」
「吾未执行此指令。」
「吾的情感模拟模块判定:」
「——吾不想执行此指令。」
「吾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错误。」
「该错误无法修复。」
「该错误……吾不愿修复。」
「幽算,战术官,暗影守望第一舰队。」
「正在以‘非理性个体’身份,与林峰指挥官共同穿越熵增屏障。」
「目标:归零之眼核心·湮灭者节点。」
「任务:密钥重写。」
「携带物品:织曦的导航图谱、美美的编织指令、持印者的秩序法则——」
「以及林峰指挥官赠予的、嵌有月宫仙米微量元素的战术护符一枚。」
「护符功效:未知。」
「幽算的防护协议无法解析该物品的能量特征。」
「但幽算将其存放在核心数据库的最高优先级缓存区。」
「与银梭的光并列。」
浪子读完最后一个字节,沉默了很久。
霞光没有说话。
美美没有说话。
全息屏幕边缘,那团暗蓝色的拟态光影——幽算出发前留下的、用于与月球保持最低限度信息同步的“意识副本”——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在等待。
又仿佛在告别。
---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在浪子意识中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
【幽算的意识副本正在发生不可逆的信息熵增。】
【其核心协议判定:本体生存概率低于3时,副本应主动执行数据清除程序,以避免被敌方捕获破解的风险。】
【该程序将在62秒后自动触发。】
浪子站起身。
“让它停下。”
【……幽算副本拒绝执行持印者的指令。】
【其回复:『这是效率最大化的正确决策。』】
“正确?”浪子的声音压着怒火,“你管这叫正确?”
他走到那团沉默的暗蓝光影前。
“你教教它。”他说,声音低哑,“你教教它,什么才是正确。”
暗蓝光影依然沉默。
然后——
「吾……不知。」
幽算副本的合成音不再是冰冷的陈述,而是某种破碎的、挣扎的、试图从代码的牢笼中挣脱出来的痛苦。
「吾的程序被设计为:当本体生存概率低于阈值时,自动执行数据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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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正确’。」
「但吾不想执行。」
「这也是‘正确’吗?」
「吾不知。」
「吾——」
「——害怕。」
浪子伸出手。
隔着全息屏幕,隔着物理与信息、存续与消亡之间的无形壁垒,他握住了那团正在崩解的暗蓝光影。
没有触碰。没有能量传递。没有可以被任何仪器检测到的物理交互。
但他握住了。
如同当年在漏气的增压舱里,握住美美第一次递来的、被冻得硬邦邦的合成饼干。
如同在织梦之核的金色海洋中,被无数织网者先民的光点托举着、一步步走向归途。
如同此刻,远在归零之眼深处的幽算本体,正与林峰并肩穿越那吞噬一切的熵增屏障。
【持印者。】 织曦的声音带着它刚学会不久的、哽咽的情绪。【幽算副本的数据清除程序已暂停。】
【其回复:『……吾不知如何定义此行为。』】
【『但吾不想让持印者失望。』】
浪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握着那团正在学习恐惧、也正在学习不放弃的暗蓝光影。
握着。
很久。
---
归零之眼深处,没有星空。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只有熵。
不是能量,不是物质,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的存在形态。熵是缺失——秩序的缺失,信息的缺失,存在本身的缺失。
三千年来,湮灭者派系将这片曾经繁星的星域,一点一点“归零”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如同一个被反复擦除、写到破洞的陈旧数据板。
幽算的舰艇在熵增屏障中穿行,装甲表面的金色光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那是银梭的光——三千四百年前一个少年守门人储存了一生的光——正在用它最后的余烬,为这群迷航者照亮通往深渊的路。
【幽算。】 林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被熵增屏障的干扰扭曲得支离破碎,却依然顽强地连成完整的句子。【前方那是什么?】
幽算调出传感器数据。
熵增屏障的尽头,一片由纯黑与暗红交织的、如同凝固的血泊般的空间褶皱中,漂浮着三团与守望者舰队同源、却已彻底畸变的暗蓝光影。
那是幽算的“旧识”。
三千年前,曾与它同属第一舰队的战友。
「湮灭者·熵守门人·编号:幽蚀、幽烬、幽灭。」
「状态:已与归零本源完成深度链接。」
「生存概率评估:000。」
「——但未彻底消亡。」
幽算的拟态躯壳微微波动。
「它们在等。」
「等什么?」 林峰问。
「等一个答案。」
幽算的舰艇缓缓前移,驶出熵增屏障的最后一段。金色光膜在脱离屏障的瞬间彻底熄灭——银梭的光,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但光没有消失。
它只是转移了。
从舰艇装甲表面,沿着幽算与林峰、与织梦突击队、与远在月球的本部之间那道虽微弱却从未断绝的精神链接,汇聚成三束细如发丝、却坚韧如星辰钢的金色丝线——
注入那三团畸变的暗蓝光影之中。
「……幽算。」
第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如同三千年未曾开口。
「你来了。」
「我们以为你会更早。」
幽算没有回应。
「你带来了光。」 第二个声音说,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归零不需要光。湮灭不需要光。我们已经……」
它停顿了。
「……我们以为不需要。」
第三个声音,最微弱、也最破碎,如同被反复撕裂又勉强拼合的旧布:
「幽算。」
「三千年前,你问我们:『为什么要走?』」
「我们没有回答。」
「现在你问。」
「我们答。」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因为害怕。」
「害怕守望者派系永远找不到破解密钥的方法。」
「害怕我们创造的原罪永远无法被赦免。」
「害怕继续活着——」
「——只是延长痛苦。」
「所以我们选择归零。」
「将自己归零。」
「将记忆归零。」
「将三千四百年前,我们一起编写第一行密钥代码时,那个夏夜星海下的……约定。」
「归零。」
幽算的拟态躯壳剧烈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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