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宁随杨修崖缓步踏入主帐。
杨军与来福对视一眼,自是寻杨修崖麾下的亲军叙旧去了。
杨破山当初为靖王府择定亲卫后,又从军中精挑细选了百名身经百战的悍勇将士,尽数编入杨修崖的亲卫军。
这些人与杨军、来福,还有杨一等人,本是一同从军的袍泽,当年在军营里同吃同住同作战,交情深厚无比,如今久别重逢,自要围坐一处好好聚谈一番。
几人找了块干净的青石,搬开地上的黄沙,有的递水囊,有的拍着对方的脊背寒暄,大家脸上的疲惫,竟也因这重逢淡去了几分。
围坐闲谈间,众人才缓缓道出了这一年来的追逃始末。
一年前,前朝太子出逃,杨修崖率先亲率百名亲卫,星夜兼程追击,一路直抵西关。
无人知晓那前朝太子究竟用了何种手段,竟能悄无声息越过西关的重重防卫,待杨修崖领兵风尘仆仆追至西关时,西关大帅牛永昌却一味装傻充愣,支支吾吾口口声声称,从未见过任何形迹可疑之人越关而过。
杨修崖心有不甘,又带着亲卫在西关内外细细查探,整整耗了半月,才最终确认前朝太子已然西去西域。
而这半月间,他后续的近三千将士也陆续赶来汇合,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即刻出关,继续向西追击。
起初,那前朝太子倒也狡猾,并未第一时间躲入蒲昌国国都,反倒绕开蒲昌国的边境,又借着伊西汗国与吐蕃交界的偏僻山道,一路西行穿过伊西汗国,往更西的地界逃去。
此后半年,杨修崖便领着将士们在西域的土地上兜兜转转,戈壁荒漠、绿洲城邦,接连穿越了十余个大小邦国。
这十余国的国君,皆是听闻前朝太子身后有杨修崖三千将士紧追不舍,生怕引火烧身,竟无一个敢让其踏入本国国都半步,皆是闭门相拒,甚至有人还暗中给杨修崖的队伍递过消息。
谁料半年前,那前朝太子竟玩了一出回马枪,悄无声息地从伊西汗国折返,借着夜色偷偷潜入了蒲昌国境内。
杨修崖得知消息后,无奈之下,只得领兵调转方向,继续追击至蒲昌国境内。
彼时,杨修崖麾下的三千战马,因长途奔袭、戈壁缺草、伤病折损等种种缘故,已然只有两千四百余匹。
战马折损惨重,直接让军队的追击速度大打折扣,往日里一日能行百余里,彼时竟连五十里都难。
而前朝太子那百人的队伍,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逃之中,亦是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人个个衣衫褴褛,随行的战马更是精疲力尽,早已不堪重负。
待杨修崖派遣千名先头部队星夜追至蒲昌国国都下时,变故陡生。
那前朝太子不知用了何种花言巧语,竟哄骗蒲昌国国君开了城门,且将蒲昌国国君俘虏。
蒲昌国的将士们投鼠忌器,唯恐国君遭难,只得硬着头皮与杨修崖的先头部队兵刃相向。
等杨修崖亲率大军赶到,见此情景,只得下令全力开战,一番惨烈的厮杀下来,杨修崖的军队终是攻下了蒲昌国国都,却也付出了折损六百余人和五百匹战马的惨痛代价。
主将杨修崖更是在混战中被毒箭射中,身中蛇毒。
不得不说,那前朝太子的手段确实狠辣又狡诈。
这般混乱之际,他竟趁着两军厮杀的间隙,挟持着蒲昌国国君,带着不到二十人的残部,从国都的密道逃了出去,再度向西方奔逃。
此后五个多月,杨修崖只能领着将士们在蒲昌国国都养伤休整,只因军中受伤的将士实在太多,轻伤者比比皆是,重伤者卧床不起,根本无力继续追击。
这数月的养伤休整,本就耗费甚巨,随军带出的银钱,也陆陆续续消耗殆尽。
即便如此,杨修崖还曾多次派人向过路的西域商队求购粮草,才换来了不少粮草,勉强支撑队伍度日。
要知道,蒲昌国本就国小力弱,经此一战更是国力空虚,纵使举全国之力,也根本供养不起杨修崖麾下两千多名将士与近两千匹战马。
银钱告急之时,蒲昌国朝廷虽无多少粮草,却尚有白银与珠宝,当即命人搬出数万两白银,执意要赠予杨修崖,以作军资。
杨修崖秉性刚正,自然不肯平白接受他国的馈赠,几番推辞之下,最后也只是迫于无奈,陆陆续续向蒲昌国借了七千两白银而已,还亲笔写下了借据,言明日后必当归还。
听到此处,杨军提着水囊的手顿了顿,眼底的轻蔑藏都藏不住,嘴角更是撇了撇。
来福则是咋舌一声,直言道:“人家给钱都不要,真不知道大少爷咋想的,要是少爷的话,对方不给都得敲诈一波。”
杨军闻言,深以为然,狠狠点头附和道:“怪不得你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战马也被你们折腾得有皮没毛,得让大少爷跟少爷好好学学。”
话音刚落,杨军便猛地起身,扬声喝道:“靖王府亲军听令,把咱们所有的粮草干粮拿出来,还有所有的熏肉也拿出来,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杨小宁带来的靖王府亲军,本就粮草充足,闻言当即高声应道“是”,声音洪亮。
整个军营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喧闹之声,压抑了许久的沉闷与窘迫,一扫而空。
杨修崖身边的亲随名唤杨甲一,他看着靖王府亲军们纷纷扛着鼓鼓的粮袋,提着捆好的肉干,甚至还有几人抱着封好的酒坛,更甚者,有人竟还拿出了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那是从肃州带来的,一路小心保管,竟还完好。
杨甲一原本因有吃食而满是欢喜的脸色,渐渐僵硬下来,眼中满是心疼与着急。
他连忙挤开人群,上前拉住杨军的胳膊,急声道:“军子,咋了,这是不过了啊?你不知道吗,就这群饿了许久的狼崽子们,你今天能拿出多少,他们就能给你一顿造了!”
杨军却抬手拍开他的手,抬眼望向西方伊西汗国的方向悠悠道:
“造了就造了呗,好好休整一日,只需再留一顿吃食,等到了伊西汗国,还愁没吃的了嘛。”
杨军心中有考量,他了解杨小宁,今夜的杨小宁定然彻夜无眠,要与杨修崖在主帐内促膝长谈,待天光大亮,少不得要补觉,自然也就不会下令行军,故此,正好让众人安心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而他之所以这般笃定,到了伊西汗国便不愁吃食,皆因靖王府的队伍中,握有震天雷这等威慑四方的大杀器。
再者,他太了解杨小宁的脾性,那前朝太子既能安然穿越伊西汗国,背后定然有伊西汗国在暗中相助,否则绝无可能如此顺利逃到蒲昌国。
帮衬前朝太子,便是与靖王府为敌,与杨修崖和杨小宁为敌,对待敌人,杨小宁何时有过半分手软。
此前在肃州补充粮草时,众人备下了约莫七日的粮草,彼时杨小宁便轻描淡写地对众人说过,到了西域,不必束手束脚,大不了走到哪抢到哪,绝不让兄弟们饿肚子,也绝不让靖王府的人受半分委屈。
正说着,忽闻身旁的主账内,传来杨小宁带着怒火的怒吼:
“杨军,来福,你们死哪去了,给小爷滚进来!”
二人不敢耽搁,急忙整了整衣袍,抬脚快步踏入主帐。
一进帐,便见杨修崖袒着臂膀,坐在胡椅上,杨小小正立在一旁为其医治。
杨修崖的右肩已然泛着乌黑,那处箭伤伤口至今未愈,看着触目惊心。
杨小小手中捏着银针,正小心翼翼地挑开伤口处的腐肉,旁边的铜碗里,盛着烈酒,用来清洗伤口。
而杨小宁则站在一旁,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显然是动了真怒。
见二人进来,他当即厉声下令道:“即刻命人打造投石机,多造几架,待伊西汗国使团追上来,统统给小爷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
即刻向悬剑司传信,用最快的法子,不管天涯海角,把黎道长那个老杂毛赶紧找到,让他星夜赶来!
还有,传令给西域诸国,传本世子的话,若谁敢窝藏本国前朝太子,便是与靖王府为敌,本世子定率大军踏平其国,灭了他们满门,包括伊西汗国,也是一样!”
帐内的空气似是都凝住了,杨军与来福连忙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