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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章 惊涛
    二月廿五,珠江口外的海面上,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陈永华站在“靖海”号的船楼上,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澳门外海的锚地泊着三十艘英吉利战船,桅杆如林,其中五艘是三层甲板的巨舰,每艘的舷侧炮窗都敞开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

    “提督,”副将低声道,“英吉利人派小船过来了。”

    果然,一艘挂着白旗的划艇正从英吉利舰队中驶出,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红头发,正是威德尔。

    “让他上船。”陈永华放下镜子。

    半刻钟后,威德尔登上“靖海”号。他这次没穿礼服,而是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胸前挂着几枚勋章,腰间的佩剑镶着宝石。

    “陈提督,”威德尔用生硬的汉语开口,“我代表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以及国王陛下,提出最后交涉。”

    “说。”

    “第一,大明必须赔偿舟山战役中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损失,计白银一百万两。”威德尔顿了顿,“第二,开放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四港为自由港,英吉利商船享有免税待遇。第三,割让台湾南部一处港口,作为英吉利远东基地。”

    陈永华听完,笑了:“威德尔先生,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威德尔一愣:“辰时…三刻?”

    “是白天。”陈永华收敛笑容,“所以不要说梦话。”

    威德尔脸色涨红:“陈提督!我带来了三十艘战船,八百门火炮!你们明国水师的主力还在北方,这里只有你麾下二十艘船!若开战——”

    “那就开战。”陈永华打断他,“但开战前,本官提醒你一件事:舟山一战,六十艘欧洲联合舰队,一万两千士兵,现在在哪?”

    威德尔语塞。

    “在海底,在俘虏营,在回欧洲的路上。”陈永华走到船舷边,望向英吉利舰队,“你三十艘船,够填几个鱼腹?”

    “你…你们明国人太狂妄了!”

    “不是狂妄,是实话。”陈永华转身,“威德尔先生,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起锚离开,永远不许再踏足大明海疆。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官送你去见特龙普。”

    威德尔手按剑柄,眼中闪过杀意。但他最终没拔剑——因为他看见,在“靖海”号后方,又出现了更多帆影。

    不是二十艘,是五十艘。

    郑家的船队,到了。

    郑经站在“镇海”号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他身后,五十艘大小战船排成楔形阵列,虽然大多是旧式福船,但数量足够唬人。

    威德尔脸色变了。他得到的消息是明国水师主力北上,郑家态度暧昧…可现在…

    “看来郑家做出了选择。”陈永华淡淡道,“威德尔先生,你的选择呢?”

    威德尔咬牙:“我需要…请示伦敦。”

    “可以。”陈永华摆手,“给你三天。三天后,若英吉利舰队还在,本官就视同宣战。”

    小船划走了。

    郑经登上“靖海”号,朝陈永华拱手:“陈提督,郑某来迟了。”

    “不迟。”陈永华看着他,“郑总兵想通了?”

    “想通了。”郑经苦笑,“台湾知府,世袭三代…这诱惑太大。况且,陛下在辽东大破罗刹,威势正盛。这时候选错边,郑家就真的完了。”

    “明智。”陈永华望向北方,“只是不知道…陛下现在如何了。”

    ---

    同一日,辽阳往南的官道上。

    崇祯的马车走得很慢。不是路不好,是人撑不住了——黑龙江畔那一战,他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随军太医用了所有办法,烧是退了,但人虚得厉害,咳起来止不住,痰中带血。

    “陛下,”杨洪骑马跟在车旁,“前面就是锦州了。要不要进城休整几日?”

    “不停。”车帘里传来沙哑的声音,“直接回山海关…然后走水路回南京。”

    “可您的身体…”

    “死不了。”崇祯掀开车帘,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辽东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刘宗敏留守盛京,塔什海率蒙古骑兵巡边,洪承畴…回北京了,说要把《均田令》在北方推行下去。”

    “他倒积极。”崇祯咳嗽两声,“告诉洪承畴,北方清丈,可以慢,但必须稳。尤其满人、汉人的田产纠纷…要公正。”

    “臣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田野时,崇祯忽然叫停。他扶着车门下车,走到田埂边。冬雪刚化,泥土松软,几个老农正在翻地,准备春耕。

    “老丈,”崇祯问,“今年种什么?”

    老农抬头,看见一群官兵,吓得跪地:“回…回官爷,种高粱…”

    “收成如何?”

    “若是太平年景…一亩能收一石半。”老农颤声,“但前些年打仗,地都荒了,今年…能收一石就不错了。”

    崇祯沉默片刻,转身对杨洪说:“传令辽东各州县,今年农税全免。官府发放粮种、农具,鼓励垦荒。谁开的地…就归谁。”

    “陛下!这…这会少收很多税银啊!”

    “税银重要,还是人心重要?”崇祯看着那片田野,“辽东打了十几年仗,人死了七成,地荒了八成。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人活下来,让地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否则…咱们打这仗,为的是什么?”

    杨洪眼眶一热:“臣…遵旨。”

    回到马车上,崇祯又开始咳嗽。咳得厉害时,整个车厢都在震。太医掀帘进来,把脉后面如死灰:“陛下,您这脉象…”

    “直说。”

    “是…是肺痨的症候。”太医跪地,“必须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肺痨。崇祯闭眼。这个时代的不治之症。

    “能撑多久?”

    “若好生将养…或许三五年。若再劳累…”太医不敢说下去。

    “三五年…”崇祯笑了,笑声里带着咳音,“够了。”

    够把该做的事做完,够把该教的东西教给慈烺,够…看着大明走上正轨。

    “此事保密。”他睁开眼,“尤其不能告诉太子。”

    “可是…”

    “这是圣旨。”

    马车继续向南。车帘放下,遮住了里面那个咳得蜷缩的身影。

    ---

    二月廿八,南京。

    朱慈烺在武英殿接见朝鲜使者。来的是朝鲜王世子李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色惶恐,进殿就跪地叩首。

    “罪臣之子李淏,奉父王之命,前来…请罪。”

    朱慈烺让他起来,赐座:“世子不必惶恐。朝鲜助剿罗刹有功,孤知道。”

    李淏抬头,眼中闪过惊讶。他以为这次来,轻则受辱,重则扣为人质,没想到…

    “罗刹犯边,朝鲜出兵是应当的。”朱慈烺缓缓道,“但前番与清虏勾结,也是事实。孤问你,若大明与罗刹再起冲突,朝鲜…站哪边?”

    李淏立刻又跪下了:“朝鲜永为大明藩属!绝无二心!”

    “空话没用。”朱慈烺看着他,“孤要实际的——朝鲜水师,归靖海水师节制。朝鲜各港口,准大明商船自由停靠。朝鲜世子…留在南京读书。”

    三条,条条要命。但李淏不敢拒绝:“臣…遵旨。”

    “很好。”朱慈烺示意他起来,“回去告诉你父王,大明不会亏待忠心的人。三年后,若朝鲜恪守臣礼,孤许你回国继位。”

    李淏大喜,再叩首。

    使者退下后,王家彦低声道:“殿下,是不是…太宽厚了?朝鲜反复无常,该严惩才是。”

    “严惩过了。”朱慈烺看向北方,“李倧死了。”

    王家彦愣住:“什么?”

    “三天前的事。李倧听说罗刹兵败,哈巴罗夫身死,惊惧过度,中风了。”朱慈烺语气平静,“没救过来。现在朝鲜是李淏监国…所以他才这么听话。”

    原来如此。王家彦恍然。难怪殿下突然召见朝鲜世子,还许下三年之约——这是要扶植一个亲明的新王。

    “殿下高明。”

    “不是高明,是顺势而为。”朱慈烺起身,走到殿窗前,“父皇教过孤,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朝鲜像墙头草,那就给它一个必须靠着的墙。”

    窗外,柳树发芽了。

    春天真的来了。

    但朱慈烺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已经十天没接到辽东的战报了,这不对劲。

    “周广胜呢?”他忽然问。

    “在清查宫禁。”王家彦道,“白莲教的事虽然了了,但宫里还有不少可疑的人…”

    “叫他来。”

    半刻钟后,周广胜匆匆赶到。朱慈烺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周将军,宫里…真干净了吗?”

    周广胜脸色一变:“殿下何出此言?”

    “孤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朱慈烺指了指殿顶,“武英殿的檐角,每天清晨都有鸟粪。但今早孤看,干干净净——有人上去过。”

    周广胜冷汗下来了:“臣…这就去查!”

    “别打草惊蛇。”朱慈烺低声道,“若真有人,他们的目标不是孤,就是…等父皇回来。”

    “殿下是说…”

    “有人不想让父皇回来。”朱慈烺眼神冷下来,“或者说,不想让父皇…活着回来。”

    殿内死寂。

    周广胜握紧刀柄:“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

    “你的命很金贵,别随便拼。”朱慈烺打断他,“去查,但要暗中查。还有…传令长江水师,所有从北边来的船,一律严查。尤其是…送战报的船。”

    “臣明白!”

    周广胜退下后,朱慈烺独自站在殿中。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京皇宫里,父皇教他认字时,光影也是这样移动。

    那时父皇说:“慈烺,你要记住,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影子。”

    “为什么?”

    “因为刀剑看得见,影子…看不见。”

    他现在懂了。

    ---

    三月初三,澳门外海。

    威德尔的三天期限到了。

    英吉利舰队没有离开,反而又多了五艘船——是从印度赶来的增援。现在总共三十五艘战船,近千门炮,摆开了战斗阵型。

    陈永华站在船头,看着对面。郑经在他身边,脸色发白:“陈提督,这…这打得过吗?”

    “打不打得过,都得打。”陈永华下令,“传令各船,按第三阵型展开。火龙船准备,等本官号令。”

    令旗升起。

    明军舰队开始变阵。二十艘新式战船在前,三十艘福船在左,郑家的五十艘船在右——不是传统的线列阵,而是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像张开的巨口,要把英吉利舰队吞进去。

    威德尔在“皇家橡树”号上看到这阵型,皱起眉头:“明国人想干什么?”

    副官也看不明白:“像是在…包围我们?”

    “就凭这些船?”威德尔冷笑,“传令,集中火力,攻击明军中央旗舰!”

    英吉利舰队开炮了。

    第一轮齐射,炮弹如雨点般落向“靖海”号。但陈永华早有准备,船身急转,大部分炮弹落在水里,激起冲天水柱。只有两枚击中船尾,木屑纷飞,但没伤到要害。

    “还击!”陈永华挥刀。

    明军火炮怒吼。新式白铜炮射程更远,开花弹在空中爆裂,铁蒺藜洒向英吉利甲板。惨叫声中,好几艘英吉利船的帆索被绞断。

    威德尔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明军的炮…这么准。

    “冲上去!接舷战!”他嘶吼。

    英吉利舰队加速冲锋。这是欧洲海战的传统战术——靠近,用侧舷炮轰击,然后跳帮。但陈永华等的就是这个。

    “火龙船!放!”

    十艘怪船从明军阵后驶出。这些船吃水很浅,船身覆盖湿泥,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船头插着一面红旗。它们顺着海流,直冲英吉利舰队中央。

    “那是什么?”威德尔惊道。

    没人知道。

    火龙船撞上了第一艘英吉利战船。撞击的瞬间,船体炸开——不是火药爆炸,是某种黏稠的黑色液体爆溅,遇火即燃!

    “希腊火!”有见识广的英吉利军官尖叫,“是希腊火!”

    没错。这是工营根据古籍复原的“猛火油”,黏在船上就甩不掉,烧起来水泼不灭。十艘火龙船,像十条火蛇,在英吉利舰队中乱窜。火借风势,瞬间吞没三艘战船。

    英吉利阵型大乱。

    陈永华抓住机会:“全军突击!目标——敌旗舰!”

    “靖海”号一马当先,直冲“皇家橡树”号。郑经咬咬牙,也命令郑家船队跟上——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两艘旗舰越来越近。

    威德尔看见“靖海”号船头那门巨大的白铜炮正在调整角度,对准了自己。他忽然想起特龙普的话:“在东方,不要轻易挑战那个皇帝…他手下的人,都是疯子。”

    现在他信了。

    “转舵!撤退!”威德尔嘶喊。

    但来不及了。

    白铜炮开火。一枚特制的穿甲弹——铸铁弹头里灌铅,重八十斤,以四十五度角射出,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

    轰!

    “皇家橡树”号的右舷被轰开一个巨大的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倾斜,甲板上的水手像蚂蚁一样滚落海中。

    威德尔抓住栏杆,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明军旗舰,看着船头那个持刀而立的明国将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回不去伦敦了。

    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英吉利舰队被击沉九艘,重伤十二艘,其余溃散。明军损失七艘,大多是郑家的旧船。但胜利,是毫无疑问的。

    傍晚,陈永华登上正在沉没的“皇家橡树”号。

    威德尔被两个水手押着,跪在倾斜的甲板上。他抬头,看着陈永华:“你们…不怕英吉利的报复吗?”

    “怕。”陈永华蹲下身,“所以本官要你带句话回伦敦。”

    “什么话?”

    “告诉你们的国王,东方有句古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陈永华拍拍他的肩,“大明欢迎贸易,但拒绝威胁。若想做生意,按大明的规矩来。若想打仗…”

    他顿了顿,指向海面上还在燃烧的英吉利战船:“这就是下场。”

    威德尔被押下去了。

    郑经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睛发亮:“陈提督,咱们…赢了!”

    “还没完。”陈永华望向西南方,“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在看着。这一仗,是打给他们看的。”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远处,夕阳如血。

    ---

    三月初五,山海关。

    崇祯的马车终于到了。关城守将早早接到消息,率众出迎三十里。但看见马车里那个憔悴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陛下?

    “都起来吧。”崇祯被搀扶着下车,“船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守将颤声道,“是工营新造的快速帆船,顺风顺水的话,五日可到南京。”

    “那就上船。”

    上船前,崇祯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那座雄关在夕阳下巍峨耸立,城门上的“天下第一关”匾额,在暮色中泛着金光。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南下,开始了这场逆天改命的征程。现在,他要回去了。

    “陛下,”杨洪低声道,“臣…护送您回京。”

    “你不必去。”崇祯摇头,“留在山海关,整顿防务。罗刹人虽然退了,但不会死心。还有蒙古…要防着。”

    “那您的安全…”

    “有周广胜在南京,有陈永华在海上,有慈烺在朝中…”崇祯咳嗽两声,“朕很安全。”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转身登船。

    帆升起来,锚拉起来,船缓缓离岸。

    杨洪跪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忽然泪流满面。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船入渤海。

    崇祯躺在舱室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意识渐渐模糊。太医守在旁边,不停地换湿毛巾,但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回到了那个现代的世界。回到了医院的病房,回到了父亲的病床前。父亲也是这样躺着,也是这样咳嗽,也是这样…不甘心。

    “爸,”他听见自己在说,“我会把公司做好的…”

    “不是公司。”父亲睁开眼,看着他,“是家。你要守住…这个家。”

    他醒了。

    舱室里烛火摇曳。太医惊喜道:“陛下!您醒了!”

    “到哪了?”

    “刚过登州。明天…就能进长江口。”

    崇祯挣扎着坐起:“拿纸笔来。”

    太医想劝,但看到他的眼神,还是取来了。

    崇祯提笔,手在抖,但字迹依然清晰:

    “慈烺吾儿:若见此信,父皇已归天。不必悲伤,人终有一死。你已成年,可承大统。记住三事:一,水师不可废,海权即国运;二,田亩必须清,百姓有饭吃,江山才稳;三…善待老臣,哪怕他们有罪。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手要轻…”

    写到这里,咳血溅在纸上。

    他擦了擦,继续写:

    “父皇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说。只愿你…做个比父皇更好的皇帝。”

    搁笔,封缄。

    “这封信,”他对太医说,“等朕死后…交给太子。”

    “陛下!您不会——”

    “是人都会死。”崇祯躺回去,看着舱顶,“朕只是…早走一步。”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银波粼粼。

    船向南,向家。

    而在南京,朱慈烺站在城楼上,望着长江入海口的方向,心跳得厉害。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第2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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