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孟昭绫更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老夫人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在采蓝的搀扶下,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
侯爷见状,下意识地想起身让位,却被老夫人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处。
孟氏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凌川。
他何时回府的?又为何会与老夫人一同前来?
再看向面色冷峻如冰的老夫人,最后,她眼中终于漫上哀戚,求助般地望向了侯爷。
侯爷接收到妻子那凄惶的眼神,喉结滚动,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他看看面如寒霜的母亲,又看看摇摇欲坠的妻子,踌躇半晌,终究是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试图缓和:
“母亲……息怒。此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孟氏她……终究是自家人,是侯府主母,也别……别太过苛责了,总归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老夫人突然冷哼一声,截断了侯爷的话,
“谁跟他们孟家是一家人?别的不说,就冲这个——”
老夫人干枯的手,直直地指向跪伏在地的孟昭绫,言辞犀利如刀:
“就这个使阴招、下黑手,暗害我干孙女性命的孟家人,我老婆子头一个不认!”
“暗害?!”孟氏惊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就想辩解,“母亲,此话从何说起……”
“有你说话的份吗?!”
老夫人眼睛猛地横过来。
孟氏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牙齿狠狠咬住下唇。
她垂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怨毒与惊惧,眼风却飞快地扫向一旁的织锦。
织锦跟随她多年,立刻会意。
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老夫人身上,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退到了阴影处,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外。
老夫人不再理会孟氏,目光重新落回孟昭绫身上,缓声道:
“别以为你们孟家那点龌龊事,能瞒天过海!”
“就是你们孟家的人,指使那个姓方的,在船上,趁着人多混乱,想把文玉推下水,要她的命!”
“如今你们倒有脸在这里,演什么姑侄情深,假惺惺地求原谅?”
啪嚓!
老夫人越说越怒,猛地抓起手边一个粉彩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厅堂中格外惊心。
“真当我老婆子眼盲心瞎,老糊涂了不成?!”
老夫人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说完这句,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肩膀耸动,显得异常激动。
“老夫人!”
唐玉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轻轻为老夫人抚背顺气。
老夫人却一把抓住了唐玉的手,那手冰冷而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稳稳地站定。
江凌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让了半步,让她站到了老夫人的身侧。
老夫人紧紧握着唐玉的手,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也仿佛在向所有人宣示着什么。
她喘息稍定,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堂下众人,最终缓缓开口:
“依我看,这位孟家的表姑娘,在咱们侯府住了这么些日子,怕是也住烦了,住够了,心也养大了。”
“咱们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一心害人的大佛!今日便收拾东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姑祖母!姑父!姑母!我……”
孟昭绫终于发出一声悲鸣,泪如雨下,绝望地看向座上三人。
可侯爷避开了她的目光,孟氏自身难保,世子夫妇面无表情。
她终究是再说不出任何辩白的话,被两个婆子上前,半搀半架地“请”到了一旁,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
接着,老夫人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脸色惨白、垂头不语的孟氏。
她看着她那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心软,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孟氏,我往日真是老眼昏花,错看了你!竟还信你能真心为这个家着想,能把这份家业管好!”
“如今再看,你简直是自私短视,昏聩无能!府中内里忧患不断,外头处处受人掣肘。”
“你倒好,一门心思只扑在你那娘家,拿侯府的前程给你孟家铺路垫脚!你这是要把侯府往死路上带啊!”
孟氏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张口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辩解:
“母亲,儿媳没有,儿媳冤枉……”
“够了!”
老夫人厉声喝断,再无半分耐心,直接宣判:
“从今日起,你的管家对牌、账册钥匙,一概交出来!府中内外一应大小事务,全部交由静徽掌管!”
“没我的允许,你不得再过问半句!再让你插手,我怕我这建安侯府,没几年就要被你折腾得散架败落了!”
这无异于夺权废主!
孟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抢了进来。
正是被织锦叫来的三爷江惊羽与四小姐江晚吟。
江晚吟年纪小,一进门,恰好听到祖母那句“再让你插手,我怕我这建安侯府,没几年就要被你折腾得散架败落了!”
又见母亲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父亲脸色铁青,兄长嫂嫂神色凝重,地上还有碎瓷和水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到老夫人身前,抓住她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祖母!祖母!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母亲、母亲她到底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要让您……要让您这样生气,说出这样的话来?祖母,求您开恩啊!”
老夫人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目光瞟向身侧,采蓝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温和却坚定地将江晚吟从老夫人身前拉开,柔声劝道:
“四小姐,快别哭了。如今是长辈们在商量处置家务大事。”
“您这样,反倒让老夫人为难。先起来,到边上喝口茶,定定神。”
江晚吟被拉开,犹自抽噎,却不敢再闹。
与妹妹的惊慌失措不同,江惊羽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厅内情形。
颓然绝望的母亲,面色不虞的父兄,垂眸不语的嫂嫂,肃立一旁的二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几步,对着上首的祖母、父亲,以及兄嫂,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朗,姿态从容:
“孙儿惊羽,给祖母、父亲请安。见过大哥、大嫂。”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行礼完毕,他并未起身,而是就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老夫人,语气平稳,单刀直入地道:
“祖母明鉴,父亲、大哥、大嫂亦在此。孙儿本不该置喙长辈决策,但母亲管家多年,于府中内外人情往来、规矩体统,确已熟稔。”
“且孙儿如今正值秋闱备考关键之时,师长同窗间的交际应酬、文会诗宴,乃至日后可能的拜座师、通门路,诸多繁琐事务,皆需母亲从中周旋打点,悉心调理。”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恳切:
“骤然更换主事之人,只怕诸事衔接不顺,反生滞碍,于孙儿前程或有窒碍,于府中安稳怕也非益事。”
“故孙儿冒昧,恳请祖母、父亲,对收回母亲管家权一事,能否……再三思量?”
“母亲或有疏失,但管家之责,关乎阖府安稳与孙儿等子弟前程,还望祖母能从长计议,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