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尚未完全退去，顾府新宅的庭院中却已是丹桂初绽，暗香浮动，为这座因接连喜事而备受瞩目的府邸，更添了几分雅致与生机。
距离沈玉琪被赐婚已过去月余，婚期定在秋日，尚有不足两月筹备。沈玉璇身孕已有三月，害喜的症状逐渐减轻，气色愈发红润温婉。顾家双喜临门——小儿子仕途顺遂、御赐姻缘；大儿媳有孕在身、夫妻和睦；再加上顾云笙经营的商行蒸蒸日上，顾母陈氏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为表庆贺，也为了答谢各方亲友的关怀，顾家再次设宴，虽不及上次的郑重盛大，却也精心筹备，宾客如云。
太子轩辕宸收到了帖子。若是以往，此类臣子家宴他多半不会亲自莅临，至多遣内侍送份贺礼。但鬼使神差地，当看到礼单上“嘉宁县主沈玉瑶”的名字时，他竟沉吟片刻，对来送帖子的顾府下人淡声道：“回复顾夫人，孤届时会到。”
内侍有些讶异，却不敢多问，恭敬退下。轩辕宸自己也有些莫名，只将那一点不同寻常的心绪波动，归结于对顾云箫这个新晋得力臣子的看重，以及对沈玉瑶那尚未完全解开的谜团的好奇。
宴席这日，顾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沈文渊红光满面，与一众官员谈笑风生。王氏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试图用外在的隆重来掩饰内心的复杂，与女眷们应酬时，笑容却总有些僵硬，目光掠过被赵姨娘和姐妹们簇拥着、面色红润含羞的沈玉琪时，眼底的郁色便深一分。
沈玉琪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水红色撒花软烟罗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娇艳动人。虽被母亲和嬷嬷叮嘱要端庄矜持，但那活泼灵动的性子仍时不时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她跟在沈玉璇身边，听姐姐们低声说笑，偶尔偷偷抬眼，望向男宾那边正与同僚寒暄的顾云箫。两人目光隔着人群偶然相接，顾云箫对她微微颔首，眼中是清晰的笑意与温柔，沈玉琪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这副小女儿情态，落在有心人眼里，只觉美好。
沈玉瑶与萧王妃沈玉琼同坐一席。沈玉琼气色极好，与妹妹低声说着孕期趣事。沈玉瑶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目光却习惯性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超然于热闹之外的沉静观察。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李嫣然。她今日穿了身淡雅的月白色绣兰草长裙，依旧端庄美丽，只是眉宇间那份瞄准东宫的紧绷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舒展从容的气度。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与相熟的贵女轻声交谈，目光却会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关注，飘向不远处正与人说话的……五皇子轩辕睿。
轩辕睿今日格外高兴。他向来喜欢顾家这种不那么拘谨、带着家常喜气的氛围。尤其是一进门，就看到沈玉瑶也在，眼睛顿时亮了。好不容易挨到宴席过半，长辈们开始各自交谈，他便像只撒欢的小鹿，立刻凑到了沈玉瑶这边。
“嘉宁姐姐！” 他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无视了旁边他那位端庄的皇嫂萧王妃促狭的眼神，直接挤到沈玉瑶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我前日得了一本前朝的机关图谱，里面好多东西稀奇古怪，我都看不懂！你快帮我看看！” 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一本有些年头的线装书，献宝似的摊在沈玉瑶面前。
沈玉瑶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这位五皇子对她的“崇拜”和“好学”，简直到了锲而不舍的地步。碍于身份和场合，她只得接过书，随意翻看几页，低声解释了几句其中最简单的杠杆联动原理。
轩辕睿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又问：“那这个呢？这个像鸟笼一样的又是做什么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挨到沈玉瑶的肩膀，手指着书页，神情专注又好奇。
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的模样，落在不远处独自饮茶的太子轩辕宸眼中，不知怎的，竟格外刺眼。
轩辕宸今日到来，只略坐了坐，饮了杯酒，说了几句勉励顾家兄弟、恭喜沈家的场面话，便退到了庭院一侧相对清净的临水轩中，由顾云笙亲自作陪。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部分宴席场景。他本意是图个清静，顺便观察一下今日到场之人，尤其是……某个身影。
他看到沈玉瑶与沈玉琼姐妹低语时的恬静侧脸，看到她与赵姨娘说话时眼中偶尔流露的温柔，也看到了五弟轩辕睿如同粘人的小狗般凑到她身边，而她竟然也耐心应对，甚至还……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不同于她平日那种温顺或疏离的假面，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与纵容，仿佛真的在对待一个顽皮的弟弟。
轩辕睿那小子，都十五岁了，怎么还如此不知分寸，缠着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问东问西？成何体统！沈玉瑶也是，身为县主，不知避嫌吗？竟由着他这般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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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悦，如同细微的电流，倏地窜过轩辕宸的心头。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沉沉地落在水轩外那两道靠得极近的身影上，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对臣子行为失当的不满，也不是兄长对幼弟失仪的责备。那是一种更私密、更尖锐的情绪，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清晰的不适感。
难道……他是在介意沈玉瑶对旁人展露笑容？介意轩辕睿与她过于亲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让轩辕宸自己都悚然一惊！吃醋？他？对沈玉瑶？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沈玉瑶是谁？一个身份尴尬、谜团重重、行为时常出人意表的庶女，纵然有些小聪明，得了县主封号，也依旧是臣子之女，是他棋盘上需要留意的一枚棋子而已！他怎么可能对她产生这种……属于男女私情范畴的占有情绪？
一定是近日政务繁忙，加之选妃之事悬而未决，让他心绪不宁，产生了错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澜。然而，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过不了多久，又悄然飘回原处。
这一次，他看到李嫣然。
李嫣然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席位，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似在赏花，目光却静静落在不远处仍在缠着沈玉瑶问个不停的轩辕睿身上。她站姿优雅，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中没有了以往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淡淡欣赏与柔软关注的神情。当轩辕睿因为某个问题被沈玉瑶点破而挠头傻笑时，李嫣然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直达眼底。
轩辕宸微微一怔。李嫣然……她似乎，真的放下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关于选妃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些许。李嫣然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及时止损。她将目光转向五弟，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五弟性子赤诚，身份尊贵又无夺嫡之心，李家若能与五弟联姻，既全了体面，又免了卷入东宫纷争的凶险。
只是……看到李嫣然那柔和的目光追随着五弟，再对比自己方才心中那点莫名的窒闷，轩辕宸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连李嫣然都能如此清晰果断地转换目标，为何自己却会被一个沈玉瑶搅得心烦意乱？
他烦躁地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侍立一旁的顾云笙连忙询问：“殿下，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无妨。” 轩辕宸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孤只是想起些朝务。你去忙吧，不必在此伺候。”
顾云笙察言观色，知道太子不欲多言，恭敬退下。
水轩内只剩下轩辕宸一人。远处宴席的喧闹隐隐传来，夹杂着轩辕睿清亮的笑声和沈玉瑶偶尔低柔的应答。他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宫宴灯谜会上她从容指挥的侧影，南方绝壁上她染血昏迷的苍白面容，还有更早之前，她那些看似痴傻荒诞、实则或许暗藏机锋的言行……
这个女子，像是一本合不上的怪书，每每觉得已窥见一二，翻过一页，又是新的迷雾。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似乎……并不抗拒翻阅的过程，甚至开始期待下一页的内容。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危险而陌生。
“太子哥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轩辕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兀自捧着那本机关书，“嘉宁姐姐真是太厉害了！她说这个‘鸟笼’可能是一种捕鸟的陷阱机关，还跟我讲了原理！你快来看……”
轩辕宸睁开眼，看着弟弟毫无心机的笑脸，和他口中自然而然提到的“嘉宁姐姐”，那股刚被压下的烦躁又隐隐抬头。他淡淡打断：“睿儿，你年纪不小了，该知分寸。沈县主毕竟是未嫁之女，你当众如此纠缠，于她名声有碍。”
轩辕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兄长会突然说这个，有些委屈地扁扁嘴：“我没有纠缠啊，我就是问问题……嘉宁姐姐都没说我……” 他到底还是有些怕这位严肃的兄长，声音低了下去。
看着弟弟悻悻的模样，轩辕宸心中那点不悦奇异地平复了些，甚至有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赢了”的感觉。他缓和了语气：“知错便好。去找你三皇兄他们玩吧。”
打发走了轩辕睿，水轩重新恢复安静。轩辕宸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沈玉瑶已经回到了沈玉琼身边，正低头与姐姐说着什么，侧脸宁静。李嫣然也已回到座位，神情自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关注只是错觉。
一切如常。
只有轩辕宸自己知道，方才心头那阵短暂的惊涛骇浪，并非错觉。某种他极力否认、却真实存在的情愫，已然破土，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然生长。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
他忽然觉得，这次顾府的宴会，似乎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而宴席的另一端，沈玉瑶似有所感，抬头朝水轩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太子玄色衣袍的一角，很快消失在雕花木窗之后。她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太子今日，似乎格外沉默，也格外……难以捉摸。
至于李嫣然，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一丝了然的、略带怅惘又释然的微笑。太子的目光，她方才也隐约捕捉到了。看来，有些人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既定的轨道。而她自己的心，似乎也找到了新的、更温暖安宁的归处。她将目光再次投向正在和几位年轻宗室子弟说笑、眉飞色舞的轩辕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顾府的宴会，在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悄然完成了某些心绪的转折与确认。有人懵然不觉，有人心潮暗涌，有人悄然移情，也有人开始直面内心那不容于理智的悸动。夏日未尽，秋意将临，许多故事的脉络，已在这桂香与笑语中，悄然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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