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婕先回来了,一进门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个遍。她眼圈还是红的,拉着我在小隔间的美容床上坐下,非要听我详细说。
我简单讲了讲关押的环境、遣送的流程,还有在宣化站下车的过程。饶是如此,刘婕还是听得倒吸冷气,最后抱住我,声音闷闷的:“姐,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我拍拍她的背,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
没过多久,井然也急匆匆赶来了。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衬得人又高又飒,脸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一进门就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修身的深色毛衣。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用力抱了我一下。
“我打听了一下,”她松开我,眉头微蹙,“昌平那边,每年这时候都会集中清查。小刘那边……我托了个关系,对方说得等线路排期,河北线最近走的人少,可能要等几天。”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在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一句话,都让人觉得没那么冷。
“走,吃饭去。”井然拎起大衣,“给你压压惊。”
我们三个去了常去的那家老北京铜锅涮。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清汤锅底翻滚着,羊肉片薄如纸,在沸水里一滚就熟。麻酱小料香气扑鼻,糖蒜、香菜、辣椒油一字排开。
我穿着件白色短款毛呢外套,刘婕套着件皮衣,里面是薄毛衣;井然则是一件质感很好的羊毛呢子大衣。我们围坐在热乎乎的铜锅旁。
刘婕忙着下肉,井然给我调好了蘸料。我夹起一筷子羊肉,暖意好像把寒气逼出去了一点。
“吃,多吃点!”刘婕不停往我碗里夹肉,“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井然则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们都倒上:“来,干了这杯,霉运都走开!”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沸腾的锅子,氤氲的热气,朋友们关切的脸……那些未接的电话,未回的短信,像背景里的杂音,暂时被隔绝在这片暖意之外。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又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昨天的睡眠,让我恢复了些元气。
我换了身利落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外面套上那件羊皮短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定的。我不能等,小刘还在里面,店也关着,每一天都是损失。
我直接去找了金三星宾馆的鲍经理。他的办公室在宾馆大堂后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
鲍经理正在看报表,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乔啊,坐。昨天你杨姐跟我说了,没事了吧?”
“出来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鲍经理,但店里的徒弟小刘还在里头,得等遣送。关键是,我和她……我们都没有暂住证。”
鲍经理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事啊……现在查得是紧。”他顿了顿,“暂住证这事……我给你问问。”
“麻烦您了,鲍经理。”我顿了顿,“需要多少打点费,您说个数。”
“哎,再说,再说。”他摆摆手,“我申请一下。”
“刚来光顾着忙活店了,没意识到这么严重。”我语气诚恳。
他沉吟了片刻,打量着我。我知道,这事对他不算太难。
“小乔啊,”他慢悠悠开口,“不是我不帮你。你们不是我们宾馆的正式员工,挂靠办证,有点麻烦,也有风险。”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出来:“鲍经理,我知道让您为难了。这个人情,我乔婷记心里。”
他喝了口茶,又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行吧,看你们小姑娘在北京也不容易。我帮你问问。就算办下来,也得等些日子。”
“我明白!”我立刻说,“需要什么材料,您说。”
“没办下来之前你最好别在店里,别又被查了。年底查得严。”他拿过一张纸,写了几样,“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在京住所证明——这个我可以给你开个宾馆证明。还有……”
“好,我一会就送过来。”
从鲍经理办公室出来,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完全落地。
回到住处,先打了个电话给阿杰,告诉他我回来了,小刘还得等几天。他说见面聊。然后,我开始整理资料。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桌上。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有短信进来。大多是李元昊的,问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又不回信息。
我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五味杂陈。李元昊的急切里带着一种被忽略的不满,可这种关心,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疲惫的疏离。我需要的,不是隔着电话线的追问和担心,而是像刘婕那样拼了命跑到站台找我的实在。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一会儿,我按照鲍经理说的,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又取了钱,一起送了过去。鲍经理收了,只说:“等信儿吧。”
很快阿杰过来了,我们去了对面阿花姐的小饭馆吃饭。
“目前就是这样,”我对阿杰说,“小刘没出来,我不能待在店里,就剩你自己,你看店还开不开?”
阿杰抹了把嘴:“开吧!每天都有房租水电,不开也是亏。我给你慢慢做。”
阿花姐正好端着菜过来,听见我们说话,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说:“小妹,大家出来都不容易。姐有暂住证,姐下班过去帮你洗头发,不就是洗头发嘛,谁不会!”
“谢谢,你们……”我喉咙一哽,眼泪不由地掉了下来。
阿花姐皮肤白白的,三十岁模样,在隔壁饭店上班,月工资八百。绵阳人,清清秀秀,也很热情。
下午,我正式打开了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了出去。玻璃门擦得透亮,映出胡同里走动的人影和远处灰色的天空。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层一直笼罩着的、对于自身处境的天真幻想,被彻底撕碎了。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这座城市中的位置——脆弱,但并非无能为力;渺小,但必须扎根。
手机里,那些未读的信息依然堆积着。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然后拿起手机,开始一条条地回复。
给李元昊:“店里出了点事,处理好了。勿念。”
给陈梦:“最近忙,过阵子约。”
给刘浩,想了想,没回。有些交集,断了就断了。
回复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给派出所那位小刘警官打了电话。“你好,麻烦找刘警官。”
很快电话被接通:“喂?”
“你好,我是乔婷!还记得我吗?”
对方笑了笑:“出来的够快的。一会见面聊吧,我嘱咐你点事。我过去找你。”
“好。”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阿花姐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欢迎光临,今天想做什么发型?”
阿花和阿杰继续忙碌着。我站到店外,很快刘警官一身便衣走了过来。他看着我笑笑:“精神了!”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天,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不对,你们把我员工带走了,没人陪我,你得陪我吃饭!”
“哈哈,真有你的!”他笑起来,“走吧,给你接风。”
我们走到一家北京菜馆,人不多。这顿饭吃到夜幕初上。他告诉我,他只是个辅警,可能过几天就会调去别处。他看着我说:“你那个店,不单单是暂住证的事。”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就是个胡同里的小理发店,方便街坊邻居,有什么不对吗?”
他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你太天真”的意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摇摇头,我是真的不明白。
“唉,真是个大傻妞!”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留意过你店周边,那些门脸不大、灯光总是暗暗的按摩院、足疗店吗?再或者,那种看起来像理发店,但里面总是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店员穿着也有些……特别的小店?”
我猛然惊醒,原来……“我只是规规矩矩开个店,我店里还有大工小工!”
我愣住了,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原来所谓的“清查”,背后有着更复杂的判断规则。
后来他留了我电话,说:“以后有我们所里的行动,我提前告诉你,你避一下。但是如果区里直接去查,我们也没有消息,你尽快把证办下来。”
“谢谢!已经在办。”
走出餐馆,夜幕已经四合,胡同里亮起了零星灯火。冷风一吹,我裹紧了外套。前路依然模糊,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我窥见了这游戏规则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