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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章 困局与微光
    院内的空地上已经有一些人,男女分开,或蹲或站,眼神空洞。几栋灰扑扑的楼房立在不远处,窗户很小,装着铁栏。

    

    我们被驱赶下车,排成几列。一个管理人员拿着名单开始点名、核对。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空旷的院子,穿透我们单薄的衣衫,我冻得牙齿开始打颤。

    

    小刘靠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姐,我们会被关起来吗?”

    

    “没事!”我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就是送我们回老家。”

    

    点名完毕,上交了手机等随身物品,男女被分批带进各自的区域。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离地二十公分的水泥大通铺就是晚上的住处,没有被褥。铁门铁窗,里面的公共区域可以走动,但摄像头无处不在。这里没有隐私。

    

    正赶上发放食物,女管教喊着:“排队打饭!”

    

    我问小刘:“你饿吗?”

    

    她点点头,声音很小:“饿。”我捏着那二十块钱,走到旁边的小卖部。八块钱一个碗,二十块买了两个碗、一个勺子。回来跟着排队时,前面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姐回头瞥了我一眼:“新来的?连碗都没有?”

    

    “嗯,刚被带进来。”

    

    “第一次吧?”她叹了口气,“习惯就好了。这地方,就这样。”

    

    打到的只是菜汤——很淡的白萝卜汤,一个颜色发暗的馒头。

    

    房间可以自己选。我拉着小刘挨个看过去,大多数房间已经分帮结派,四川和东北人居多,都很团结。我们进去就被排挤出了。

    

    最后,我俩在最昏暗、最靠边的屋子停下,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女人,这里人少些,也杂,多是五湖四海来的。没人排斥我们。我们选了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坐下吃饭。

    

    也许是渴了,我把碗里的汤喝光,馒头只咬了一口。小刘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低声说:“多吃点,不然顶不住。还不知道要待几天。”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环顾四周一张张写满疲惫、惊恐或麻木的陌生面孔。吃完饭,我们去卫生间——那不过是一个用矮墙勉强遮挡的水泥坑,四周全是摄像头。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高墙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铁栏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煎熬。

    

    刚走进卫生间,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南北方的碰撞:川妹子泼辣,开口就骂:“你瞅啥瞅?”

    

    东北妹子虎,直接上手:“就瞅你了咋地?你妈的欠揍!煞笔,跟谁横呢!”

    

    很快,走廊里打成一片,叫骂声、推搡声乱成一团。我和小刘待在里头没敢出去,只听见外面一片混乱。

    

    十五六分钟后,管教拿着警棍过来,“哐哐”敲着铁门:“都给我住手!反了你们了!”人群渐渐被驱散。两边都挂了彩,一个嘴角流血,一个头发散乱。

    

    我们趁着空隙,快步溜回房间。小刘吓得浑身发抖,我搂住她:“别怕,别怕。”

    

    旁边一个西北口音的姑娘凑过来,小声说:“她们常这样,东北帮和四川帮不对付,你们新来的,离远点。”

    

    头顶的摄像头不时传出通知:“京广线的,准备,两点广场集合!”“京哈线的,三点!”……不时有新人进来,不时有旧人离开。我问一个看起来待了几天的女人:“大姐,你来了几天了?知道内蒙的线什么时候走吗?”

    

    她摇摇头:“我兰州的,进来十天了,内蒙人进来的更少,凑不齐一车,得等。有时候等好几天,有时候跟别的线拼着走。”

    

    小刘家在河北,离北京最近,便问:“河北的应该快吧?”

    

    大姐说:“看是哪条线的。河北廊坊、保定的可能跟着京哈线走,快一些。张家口、承德那边的,有时候跟京包线拼,就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通辽,那边属于内蒙东边,有时候跟东北线一起,看运气。”

    

    小刘眼里又浮起泪:“……我害怕。”

    

    忐忑不安中,一夜迷迷糊糊,不时被吵醒。干巴巴的水泥台,硬邦邦的草编枕头,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早餐又是白萝卜汤和窝头。我喝了汤,把窝头扔一边了。旁边一个大姐说:“不吃给我吧,饿。”

    

    小刘快崩溃了,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我安慰着她:“再坚持坚持,出去了就好了。”

    

    水也是凉的,我忍着没喝。听里面的人聊天说:“上了火车,第一站要是身上有钱,补交伙食费就能走,五百到一千。没钱就拉到底,到地方再让家里拿钱来领人。”

    

    上午十一点多,头顶传来通知:“走京包线、包兰线方向的,准备!西北的、内蒙的都这条线的,广场集合!”

    

    那个大姐站起来,哭了:“说我终于可以离开了,回去了我可不来了。”她转向我,“妹子你运气真好,来了就赶上了。”

    

    我也站了起来。因为我们那边人太少,几个零零碎碎的西北、内蒙人被合并到了这条线上。我拉住小刘:“小刘,姐先回去。你出来给姐打电话。姐第一时间接你,给你带衣服。”

    

    小刘哭得泪眼迷离:“姐……你别丢下我……”

    

    我狠下心,把勺子留给她:“保重!记住,出来了就打我电话。”

    

    拿回自己的东西,从昌平十三处出来时,天空灰白,干冷的雾气裹着寒气往脖子里钻。我们四五十人被赶进一辆窗户被封死的大巴,车门“哐当”一声锁死,铁栓扣紧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车里挤得转不开身,男女混在一块儿,大多是工地干活的,也有没暂住证在街上被按住的。

    

    一个中年男人低声抱怨:“妈的,刚干俩月,又给逮了。”

    

    旁边一个小年轻苦笑:“我都第三次了。回去再回来呗,能咋整。”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和鞋底蹭地板的声响。皮带、鞋带早被收走,裤腰只能用手提着,连弯腰都费劲。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没停过一次,直到重新驶进北京西站,才被一个个押下来。

    

    我们被关在候车室,等候火车。我试着问旁边一个看管:“你好,下一站在哪停?是不是补齐伙食费就能自己买票离开?”

    

    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下花园。河北第一站。交了钱,签个字,就能下。”

    

    “那我打电话让人送钱来,行吗?”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快速挪到窗边,开机,信号微弱。按下刘婕的电话,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刘婕,只听,别问。立刻拿一千现金,想尽一切办法,最快速度赶到下花园火车站。我在这趟遣送车上,车次是KXXX,估计下午四点左右到站。时间紧迫,给我带件厚外套。记住,下花园站。一小时后我再开机。”

    

    刘婕带着哭腔:“姐,你到底……”

    

    “速度!拜托!”我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塞回原处。

    

    站台上冷风更烈,穿警服的人影来回晃,手里的橡胶棍敲着车厢扶手,声音脆得吓人。

    

    我们被赶进一节绿皮硬座车厢,车窗从外面贴了封条,白纸上印着红章,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卷动。整节车厢除了我们,只有前后各两个看守。车门锁死,过道站得笔直,连去厕所都要举手喊报告,有人跟着。

    

    这条线路是京包线转包兰线,往西北走:过河北的沙城、宣化、张家口,进山西,经大同、集宁,再往内蒙的青城、鹿城方向,最终可能到兰州。

    

    车轮撞击铁轨,哐当,哐当。车窗外的封条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车厢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下花园。那是第一个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刘婕,你可一定要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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