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井然还蜷缩在床上睡着,眉头微蹙,似乎梦里也不安稳。刘婕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收拾昨晚的狼藉。
“姐,你醒啦?”她压低声音,“我买了豆浆油条,放在桌上了。我先去上班了!”
“嗯。快去吧!”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没叫醒井然,让她多睡一会儿。快八点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们,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醒了?”我把温热的豆浆递给她,“先吃点东西。”
她默默地接过,小口喝着,眼神还有些涣散。
吃完早饭,我们退了房。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我把井然送到她单位附近。
“下班我来接你,”我叮嘱道,“冷处理!别主动联系他。他若问你,就说家里有事回青城了。东西先别急着收拾,晚上我陪你回去拿。”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晚上见。”
“嗯!”
看着她走进电视台的大楼,我转身往店里走。
回到店里,阿杰和小刘已经开门了。
“老板,早。”阿杰招呼道。
“早。”我摆摆手,换上围裙,“今天预约多吗?”
“上午两个烫发,下午一个染发,还有个老顾客王阿姨约了三点来剪头发。”
“行,准备开工吧。”
下午,手机震动,是井然发来的短信:“他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昨天不舒服,早睡了。”
我回:“别多说,就说感冒了,要休息几天。晚上我去接你。”
傍晚,刘婕过来了,我们一起去接井然。
她租的房子在东四环边上一个新建的小区,环境不错,是于鹏当初帮她找的。我们上楼的时候,井然拿着钥匙的手有点抖。
开门进去,是个一居室,装修得很精致,家具电器都是新的。但井然的东西不多,大部分空间都空着,透着一种临时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我只拿我的衣服和日用品,”井然说得很坚决,“其他他买的东西,我都不要。”
她动作很快,几乎是用扔的,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塞进两个大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里——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里的几件常穿的大衣、书架上的几本专业书和采访笔记。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走吧。”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几个月的房子,眼神复杂,但没有任何留恋。
我们帮她提着行李下楼,打车回了我在胡同里帮她找的那个单间。房子在老四合院里,不大,但干净独立。房东阿姨是我的老顾客,人很和气。
安顿下来,已经快九点了。我们三人坐在狭小的房间里,忽然都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莫名的轻松。
“总算搬出来了。”井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只是第一步。”我握住她的手,“于鹏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她点点头,手指微微收紧。
刘婕也凑过来,语气认真:“姐,你这几天上班下班最好别落单。”
“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周四下午,我正在给顾客卷头发,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擦擦手,拿出来看,是井然发来的短信:“我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于鹏那家店的注册法人是个女人,叫王艳,应该是他老婆或者亲戚。店里有过几次顾客投诉,说以次充好,调解了事。还有,他可能涉足一些……不太干净的边缘生意,具体还不清楚。”
我看着短信,心里沉了沉。果然不是善茬。
晚上打烊后,我们三个人在井然那开了个小会。
“那怎么办?”刘婕问,眉头紧锁,“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井然咬着下唇,显得有些无措:“我想……我能不能请假回青城待一段时间?”
“回去避避也好。”我沉吟道,“最好回去找个座机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你离开北京了。”
刘婕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姐,我还有个想法。”
我们都看向她。
“这种人,最怕什么?”她压低声音分析,“最怕惹上麻烦,最怕事情闹大,影响他的生意和名声。咱们不能硬来,但可以让他觉得,继续纠缠井然姐,会给他带来更大的、他承受不起的麻烦。”
“具体怎么做?”我问。
刘婕凑近些:“他不是怕人查吗?咱们可以……用点方法,匿名给工商、税务,还有他生意上可能的对头,透点风声。不用多,就模棱两可地提点一下,说他店里‘有点问题’,让人去注意。让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自然就没那么多精力来找井然姐的麻烦了。”
我沉吟着。这办法有点险,但或许是目前最可行的思路。既能施加压力,又不至于正面冲突,把他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得做得非常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我最终点了点头,“而且,得等井然安全离开北京之后再说。”
两个方法,可以同时进行!
一个周六的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和井然、刘婕约了去西单逛街,算是给她送行,她已请好假,定了下周回青城的车票。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涌动的人潮,忽然有种久违的、属于普通生活的轻松感。
“好像……真的能喘口气了。”井然看着街景,轻声说。
“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我说,“不过,最难的阶段,咱们应该算是挺过来了。”
刘婕一左一右挽住我们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老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走,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庆祝一下!”
我们真的去吃了冰淇淋,在初冬带着寒意的风里,捧着甜筒,一边哆嗦一边笑,像三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晚上回到店里,井然查看手机,忽然低声说:“我收到条短信。”
我和刘婕都看过去。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到此为止。好自为之。”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是清的:“结束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早。半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啜泣声惊醒。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井然背对着我,肩膀在被子下轻轻颤抖。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有些眼泪,有些情绪,需要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流完,才算真正告别。
第二天清晨,井然醒来时,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她对着镜子,仔细地、一笔一划地化了妆,盖住了昨晚的痕迹,然后穿上那套最利落的米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去上班了。”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晚上回来吃饭,”我站在门口送她,“晚上见,早点回来!”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踏实的东西:“好。”
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熟悉而忙碌的轨道。开店、接待客人、洗头剪发烫染、打扫卫生、算账、进货。周而复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琐碎和实在。
李元昊回广东家里去了,临行前问我去不去,我说店离不开人,我要赚钱。他让我等他,我笑笑没接话。
我们偶尔通个电话,不咸不淡地聊几句天气、饮食和彼此近况,像一对认识了很久、关系尚可的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