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我特意选了一套简单的米白色套装，上衣是凸袖高领设计，两边开着一寸来长的小叉，下身配着长款微喇的阔腿裙裤。

    踩上十公分的高跟鞋，我不再顾及他的身高。头发松松挽起，妆化得清淡干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温和又疏离，像任何一个走在阳光下的普通女孩。

    十点半，李元昊的电话准时响起：“我在大栅栏下车了。”

    “等着。”我挂了电话，对阿杰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推开门，他就站在路边那棵槐树下。半年没见，他好像瘦了点，头发剪得更短，露出清晰的鬓角。身上是某潮牌的限定款涂鸦t恤，那条牛仔裤看得出价格不菲——是刻意做旧的水洗蓝，膝盖处有设计感的磨白，他背着个双肩包，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女朋友。”他笑着，伸手想抱我。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他的笑容僵了僵，手收了回去。“好。”

    我们去了街角那家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点了两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上升，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屏障。

    “这半年，”我直接开口，用勺子慢慢搅着咖啡，“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我？”

    李元昊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家里……出了事。你知道的，年初转你的一万，是我过年收的红包都给你了。

    然后家里每个月只给两千，”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属于他那个世界特有的、未经真正风霜的恳切，“真的不够我们俩花。不是不想你，是真的……焦头烂额。”

    “你家里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很平，“是看不上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上凹凸的logo。“我……我跟我妈吵了很多次。她不想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他急于辩解，“是我妈觉得……我驾驭不了你。她怕以后……”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宠惯的孩子特有的委屈和无力，“但我爸不反对的！”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

    “所以，你就听了。”我说，声音依旧平静。

    “我没有！”他急切地探身，手腕上那块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开学我就找实习，我可以给别人画设计图，发了工资，加上生活费，应该够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给你。最近存了一点，我知道不多，但我……”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动。

    “李元昊，”我打断他，目光移到他年轻却写满无措的脸上，“我们认识三年了。你今年也二十一了。你家里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耗着，等我耗不起自己走掉，还是等你妈哪天突然想通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无比信赖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挣扎。我突然看清了，他还是那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遇到大事就不知所措的男孩。半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他长出能扛起我们未来的脊梁。

    “我这次回来，”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就是想好好跟你谈，想解决……”

    “怎么解决？”我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你能说服你妈？还是你能在北京立足？”

    他又沉默了。答案像他腕表上的玻璃一样清晰冰冷。

    咖啡已经凉透。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无力感的脸，心里那点残存的、属于过去恋慕的温存，正在迅速冷却、变成一抹灰烬。愤怒早已消散，只剩下彻底的清醒，和一丝为这苍白收场而生的、淡淡的悲哀。

    “李元昊，”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分手吧。”

    他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不……乔婷，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家里那边我慢慢……”

    “半年还不够吗？”我站起身，拿起我的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只是通知你。”

    我把那个信封，推回他面前，“你的钱，自己留着吧。以后，别叫我女朋友了。”

    “乔婷！”他站起来想拉我，动作有些慌乱。

    我退后一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保重。”

    说完，我转身，径直走出了咖啡馆。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没有回头。身后那片有他气息的空间，被关在了玻璃门内。

    走在回店的路上，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杨方科发来的微信：“醒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带烤鸭回去？”

    我看着屏幕，我回复：“好。”

    几乎是同时，又一条信息进来，是井然：“那天于鹏送我回来的，人还行。你和那小帅哥怎么样了？”

    我边走边打字，发给她：“李元昊来了，刚分了。”

    几乎是秒回：“早该分了！晚上出来喝一杯？庆祝你恢复单身，走向新生活！”

    我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仿佛能看见她挑眉的样子，回复：“改天。晚上有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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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有情况！懂了，玩得开心！”

    回到店里，阿杰和小刘正在给客人烫头，看到我，阿杰用眼神询问。

    我对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搞定”的微笑，我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清点货品。指尖划过一瓶瓶洗发水、染膏，触感冰凉实在。心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此刻并没有因为一场正式的分手而变得更空，反而好像……清出了一些地方。

    傍晚，我去了杨方科的住处。仔细洗了个澡，刚擦干头发，就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拎着烤鸭和几个餐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容干净，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快来，还热着呢。”他挤进门，去厨房找盘子。

    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撕着烤鸭，蘸酱，裹进薄饼里。他讲他今天店里遇到的奇葩顾客，我讲阿杰又闹了什么笑话。屋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简单，直接。

    吃完，他主动收拾。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水流哗哗，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清晰又专注。

    “喂。”我忽然开口。

    “嗯？”他转头看我，手上动作没停。

    “你昨天说的……结婚，”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光很稳，“是认真的吗？”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用旁边的抹布擦干，然后转过身面对我。厨房狭窄，我们离得很近。

    “当然是认真的。”他说，没有犹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我第一次见你，在舞池里，就觉得是你了。可能有点快，但我是认真的。”

    “你刚二十一，”我继续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结婚不是太早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摇头，那笑容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坦然。“我们那边都这样，结婚早。我发小的小孩都能打酱油了。我爸也总催我。”

    他走近一步，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还带着一点水的微凉，眼神却烫人。“想每天都看到你，想光明正大对你好，想……有个我们自己的家。”

    那眼神里有二十一岁男孩不管不顾的赤诚，也有早早闯荡社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这种复杂，和刚才咖啡馆里那种单纯的无力感，截然不同。

    我没有躲开，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透过他年轻的眼睛，看清那承诺背后的所有可能与重量。

    然后我说：“这个决定，你应该回去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

    他很快又笑起来，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凑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好，知道。我爸下周过来，我正好带你见他。”

    我们一起收拾完，他去洗澡。水声停歇，他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出来，拥住我。我没有抗拒，回吻他。夜晚的纠缠带着熟悉的温度，激烈却又有些不同，仿佛那些白天摊开在阳光下的对话，给原始的吸引里掺入了一丝关乎未来的重量。早晨，他在我醒来前就已离开，去了店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宁发来的海边照片，碧蓝的天，蔚蓝的海，他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一条留言：“海风特别舒服，真想你也在这儿。”

    我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二十四岁，在北京。夜晚依然可以迷人而放纵，白天的路也依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但好像，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被选择、被安排的人。

    我回到店里，投入了又一个忙碌的日子。期间，李元昊的电话又打过几次，屏幕亮了又灭，我没有再接。有些告别，说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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