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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秋实微光
    秋装进得很准,销售情况比预想中还要好。

    

    随着每周演出的收入增加,先前一直盘踞在心头、令人寝食难安的财务紧迫感,终于开始一点点消融、缓解。

    

    压在身上的重负渐渐松动——欠陈梦的钱已全部还清,该给母亲的生活费,也按月准时汇了过去。

    

    店里周转仍需精打细算,但那个令人焦虑的窟窿,眼见着是越来越小了。

    

    秋冬装压本钱,我打算先少拿几款试试水,等客流量渐渐起来,看准了风向再作打算。

    

    只是,精力终究被撕扯得厉害。周末的睡眠开始明显地、持续地透支。

    

    演出、排练、看店、盘货,日子就在这几件事里打转。

    

    那天照镜子时,我才忽然察觉,眼角不知何时已有了浅浅的细纹。

    

    心里轻轻“咯噔”一下。一个人终究精力有限,这些日子像陀螺般转个不停,是得再招个人来搭把手了。

    

    广告贴出去不久,很快来了个小丫头,身材好,眼光也不错,会搭配。培训了几天,打版、熨烫这些基础的活儿就都能上手了,我也算稍微松了口气。

    

    心里有了底,我又跑了趟北京。

    

    这次进了一批面料硬挺、肩线设计得略为凸起的小黑裙。

    

    领子一圈白色珍珠,这种款式,里头能搭配衬衫或针织衫,单穿更是显得格外温婉,正适合眼下这个微凉的季节。

    

    拿回来的价格是四十一件,卖一百八,挂出去没多久,竟被一抢而空。紧接着打电话补货,第二天一早跟着大巴车一起回来,复购依然不断。

    

    我隐隐嗅到了市场里某种独特而明确的气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又折返北京,专门寻找相同风格、甚至更大胆些的裙装,搭配卡其色、黑色的风衣。

    

    我留意到顾客的聊天,她们大多是在东菜园、西菜园的小歌厅上班。那里上班的姑娘们都偏爱这种打扮——标志醒目,穿着性感,恰好迎合了夜晚场合所需要的存在感。

    

    从此,我开始有意识地搜寻一些带有“夜场”风格的衣裙。

    

    左邻右舍见我十月份了,还成箱地往店里搬那些看起来单薄的裙子,忍不住倚着门框笑:“这季节,谁买呀?”

    

    我只抬头朝她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整理新到的货。

    

    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不论黑的、红的、金色、白色镶着亮片的,只要是裁剪修身、版型新颖的裙子,再搭配上风衣,都卖得出奇地快。

    

    今年青城来了不少外地的老板,投资热钱涌入,小歌厅开了一家又一家,越来越红火,里面的姑娘自然越来越多。

    

    我这些衣服,正是专为她们的需求备下的。我的货在商场里独树一帜,别人一时半会儿摸不准,没人敢轻易跟风。

    

    看着自家店里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的顾客,听着数钱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心里暗自欢喜。

    

    隔壁店的小媳妇闲时常凑过来,倚在我家店的门框边,眼神里掺着羡慕:“小老板,厉害啦!附近就属你家人最多。”

    

    我正低头整理被客人翻动过的衣架,闻言抬头朝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手里将一件挂歪的、缀满亮片的裙子轻轻抚平。

    

    午后的阳光从商场高处的顶窗钻进来,调皮地洒在那些硬挺的面料和闪烁的亮片上,折射出细碎又活泼的光斑,让这小小的地方充满了虚幻又热闹的氛围。

    

    手头宽裕了,那股因匮乏而深入骨髓的紧绷感一旦卸去,人便不自觉地有些松泛,甚至隐隐地“漂”了起来。

    

    看见喜欢的东西,有时心念一动,眼都不眨就买下了。

    

    红斌又回来了一次。手臂习惯性地搭在我腰上,声音里带着工程将尽的松快:“老婆,天马上冷了,我们也快码工了。冬天,我就闲下来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晚上照例是去开了房。快一个月没见了,我感受到他急切的渴望。

    

    电梯上升时,他的拥吻热烈而直接,我也配合着回应。然而,就在他沉重的呼吸近在耳畔时,我心里某个地方,却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差异。

    

    是一种……轻。那份曾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的、混合着依赖、情感索取与灼热期待的重量,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消散了大半,像退潮后裸露出的、平静的沙滩。

    

    剩下的,更像是一种对既有关系模式的、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应对。

    

    我闭着眼,任由身体遵循着肌肉记忆去回应,心里那片湖水却平静无波。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就在这一次次相聚与分开之间,他刻在内心深处的“在意”中,我独自面对所有“重量”之后。

    

    窗外的月光透过并不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随着动作起伏的、结实的肩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流动的线条。

    

    我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复杂的吊灯,思绪有些飘远。

    

    身体很近,近得能感受到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与温度的交缠,但心里那片属于自己的疆域,却仿佛退到了一个更远、更安全的位置,正在安静地、甚至带点漠然地观看着这一切。

    

    我看着红斌,在心里静静地问自己:这个男人,你爱吗?

    

    答案是肯定的。我爱。

    

    我感谢他曾像一束光,照进我那时黯淡无光的生活,给过我切实的盼望;我珍重他曾经给予的、那份沉甸甸的“抬爱”,那里面有过真诚的欣赏与庇护。这些,都是我心底不会抹去的暖色。

    

    只是,这份爱,如今静卧在清醒的河床之上。它不再是一场奋不顾身的奔赴,而更像是一幅被仔细收藏、妥善安放好的旧日画卷。

    

    我依然能欣赏其上的色彩与笔触,感念它曾带来的慰藉,但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双脚必须稳稳地站在现实的岸边。

    

    我的心,已悄然为自己筑好了退路。

    

    我感恩相遇,也做好了随时可以礼貌告别、独自转身的准备。

    

    这份“准备好”,不是冷漠,而是经历过湍流之后,学会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片不会沉没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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