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店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开学季，学生的到来让我的店开始忙碌起来了，剪发，烫发，染色，还有形形色色的询问……

    手脚不得闲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

    可每当早晚挂上或摘下那块厚重的门板时，胳膊猛地一沉，我才真切地感到不同——原来这木板这么有分量，以前都是他默默搬来搬去。

    吃饭更是没了准点，有时忙过头，等到胃里隐隐发空才想起来，泡面都懒得弄，随便啃点饼干就打发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这么习惯有他在旁边了。

    习惯了他顺手接过的重物，习惯了他到点催促吃饭的声音，甚至习惯了他存在本身带来的那份安稳。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些发慌，像一脚踩进了看不见底的流沙。

    我想我可能是真的病了。

    呕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早晨起来干呕，闻到油腻味恶心，有时吃着饭，毫无预兆就冲出去。

    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只剩酸水，整个人虚脱般发软。

    唯一能勉强吃下、吃了不会立刻吐出来的，竟然只有凉拌酿皮。

    那股酸辣清爽的滋味，似乎能暂时压住喉头的翻涌。

    别的什么都不想吃，也没力气想。

    而且人变得特别懒，困意如影随形。

    白天看店，明明没做什么重活，却总像熬了夜似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稍微得空坐着，不知不觉就能睡过去。

    这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和反常的食欲，像一层潮湿的纱布裹着我，让我既焦虑又无力。

    “把这阵子忙完，”我心里盘算着，“就回去住两天。让妈妈带着去医院看看。”

    这个念头成了撑着我每日忙碌的一点微弱盼头。

    我自己是不敢去的，那些冰冷的仪器、医生可能的询问，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发紧。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范学校，又在军训，大概身不由己吧。

    日子在呕吐、困倦和忙碌的间隙里一天天捱过去。

    好在过了十来天，赫成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叫我“小嫂子”，表情有点促狭，又带着熟稔。

    “哥哥打电话回来，”他转达着，“说他再过十来天就能回来。”

    “现在正军训，请不了假。”

    “知道了。”我点点头，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些什么。

    “你学校不忙吗，赫成？”

    “不忙，我已经开始实习了！”他语气里带着点踏入社会的兴奋。

    “那不错，能早点上班。”我顿了顿。

    “我哥读三年，也快。”

    “嗯！小嫂子那你忙，我先走了。”

    他摆摆手走了。店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最近，连常来的老顾客都察觉出异样了。

    “呀，霞子！”卖文具的李婶仔细端详我的脸，眉头蹙起来，“你这孩子，脸色咋这么白？下巴都尖了，瘦了不少吧？可得多吃点啊！”

    隔壁的王姐也啧了一声：“妹子，你这身板快赶上纸片了，风大点儿都能吹跑。”

    “是不是一个人太累？饭可得按时吃啊！”

    我总笑着敷衍过去：“减肥呢，没事儿。”

    等人走了，我会不自觉地走到挂在墙上的那面大镜前。

    我看着里面的自己：脸颊的确瘦削了下去，原先那点圆润的弧度不见了，显得眼睛大了些，却没什么神采，嵌在淡淡的青影里。

    下巴尖了，脖子看起来更细，锁骨明显得有些嶙峋。

    苍白的皮肤衬得头发显得格外黑。

    瘦了……反而更好看吗？

    一种陌生而脆弱的、带着病态的美感。

    镜子里的影像确实有种“我见犹怜”的娇弱感，不像平时的我，倒像某个旧画片里愁思缠绵的女子。

    这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混合着自怜与茫然的涟漪。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微凉。

    “再坚持两周，”我对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说服，“等他回来，就一起回去看妈妈。”

    镜中人默默回望着我，眼神空洞。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早早落下的枯叶，擦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季节无声的催促。

    我隐约感到不安，却又下意识地抓住“等他回来”这个念头。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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