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我胃里沉甸甸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好”像两股暗流，在我周围无声涌动。

    志军的好是明亮的、周到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让人无处躲藏，却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铁柱的好是沉默的、坚实的，像夜色里的院墙，你平时不会特别注意，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结账时，志军利落地掏了钱。

    青格勒和红红摸着肚子连声道谢。

    走出喧闹油腻的烧烤棚，夜风猛地一吹，带着远处工地尘土的味道，让人清醒了不少。

    “走，送你们回去。”志军掏出车钥匙。

    “不用了，军哥。”青格勒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夜市背景音里很清晰，“几步路，走回去就行。”

    “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吧。”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霞子，一起走走？”

    红红也点头：“对对，走走，消消食！”

    志军握着车钥匙，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笑容依旧。

    “那行，你们注意安全。霞子，”他特意对我说，“周六，文化宫，别忘了。”

    我点了点头，没看他的眼睛：“嗯，记着呢。”

    吉普车的尾灯在昏暗的街道上远去，很快拐弯不见了。

    我们四个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回走。

    青格勒和红红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哪串肉最好吃，憧憬着高考完要怎么“疯狂玩他一个月”。

    我和铁柱落在后面几步。

    没了引擎声和音乐，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这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我的心口，也似乎……压在他的肩头。

    “电影……”他忽然低声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住，好像在斟酌词句。

    “嗯？”我抬头看他。路灯把他个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喉结动了一下：“……那个电影，听说特效挺好。”

    他问的是志军约我看的《阿波罗13号》。

    “可能吧，我没看过。”

    “下周六才看呢。”

    他“哦”了一声，双手插进了裤兜。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已经能看见我店旁边小卖部灯光了。

    “快考试了，”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最后几天了，什么都别想，就专心复习”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嗯。”他应了一声，很郑重。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烧烤摊沾上的一丝烟火气。

    “考完试，”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我的心猛地一缩，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他没等我说任何话，甚至没有等我做出反应，便转身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青格勒和红红，三个人说着话，拐进了通往他们学校的巷口。

    我独自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他那句“很重要的话”。

    夏夜的风依旧闷热，天空黑沉沉的，积压着厚重的云，一丝风也没有。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

    这场憋了太久的雨，终于都要落下来了。

    这个漫长的、属于1995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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