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家里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一起涌上来，却暖不透心里那块冰。

    妈妈正从食堂里端回来一盘菜，看了我一眼：“回来啦？洗洗手，赶紧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闷头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数着似的。

    “吃完赶紧写作业去。”

    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不写。”

    我的声音埋在碗里。

    “什么？”

    妈妈没听清。

    我抬起头，放下筷子，清晰地说：“不写。今天没作业。”

    “没作业？”

    妈妈皱起眉，“怎么可能？拿来我看看课程表。”

    “有作业。”

    我迎上她的目光，那堵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甚至更久的墙，终于决了口，“但我不想写。妈，我不想念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爸爸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弟弟也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

    妈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然后是压不住的怒气：“你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不想念了？”

    你不是挺爱看书的吗？”

    “我看的都是小说！”

    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委屈和破釜沉舟的激动，“跟课本没关系！”

    我看一百本小说也考不好英语，做不对数学题！

    我不是读书的料！

    “试过了，我很努力了，我真不行！”

    “不念书你能干啥？”

    妈妈“啪”地放下筷子，“啊？你说你能干啥？才十六岁，出去能干啥？”

    “反正我不念了！”

    “谁爱念谁念！”我也站了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冲上来，“我十六了，不是六岁！我可以去学手艺，去赚钱！”

    总比在学校里天天迷茫强！”

    “妈妈真不想让你受那个苦！”

    妈妈的眼圈也红了，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你学习有潜力，你弟弟更不是那块料，妈就指望你……”

    指望你能上个大学，哪怕是个专科呢？

    妈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你看看你五姨家的姐姐，今年高考了，准大学生；

    你二舅家的三哥三姐，大学毕业分配得多好；

    你四姐跟你同岁，人家学习多稳当……

    咱们家，就不能也出一个大学生吗？

    “你三叔二叔当年都没考上……”

    “别给我加压力了！”

    我捂住耳朵，那一个个“别人家的孩子”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考不上！妈，你饶了我吧！我受不了了！”

    我看着妈妈含泪的眼睛，看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心里尖锐地疼了一下，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抓住了我。

    我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说服自己也是说服她的语气说：

    “我去赚钱。”

    我去学理发，像姑姑那样。

    姑姑开店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挣得也不少。

    我学了手艺，开了店，给你赚钱，让弟弟安心读书。

    我们赚钱，在这儿买房子，弟弟长大好娶媳妇！

    我们能有个真正像样的家……

    妈妈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她眼里的光彩——那种望女成凤的、灼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片沉重的、无奈的灰烬。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明天妈妈给你请个假，你在好好想想……吧。”

    良久，她极其疲惫地吐出几个个字，不再看我，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着已经凉了的米饭……

    我暂时赢了，可心里没有一点胜利的欢喜。

    那堵墙好像塌了，但眼前出现的，并非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片弥漫着大雾的、未知的荒野。

    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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