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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心事
    初二这年,我十四岁。

    我开始觉得,课本上那些逐渐复杂的公式与文章,或许比解读大人们沉默背影后的密码更容易。

    它们一个写在纸上,线条清晰,有唯一解;一个刻在空气里,无形无状,答案飘忽。

    我必须在二次函数的抛物线,与妈妈望向公路尽头那悠长的视线之间,找到我的坐标系。

    必须在英文单词的拼读,与爷爷对那片新开荒地固执的沉默之间,完成我的翻译。

    这个家的屋檐下,空气正变得稠密。

    而我,坐在教室里,左边是新同桌“鹅蛋”身上传来的、住校生特有的清香,右前方贾云龙偶尔微笑瞥来的目光。

    我的肩膀下,埋着多年前他家的狗留下的、已变浅的疤痕;我的脑海里,却要装下二次函数和英文单词。

    我的童年伙伴高霞和福鹅,正在山脚下的村庄里,学着成为操持家务、掌管羊群的妇人。

    我的叔叔们和父亲,正在各自命运的风口或弯道上,奋力保持着平衡。

    我不得不开始学习,同时消化这一切。

    像一棵被突然移植的树,根须要拼命抓牢脚下名为“当下”的土壤。

    这大概就是成长:你终于看清,生活不是一条单一的跑道,而是一片辽阔的、正在进行无声划分的原野。

    你,和你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正在被看不见的线条,画进不同的田垄。

    数学课的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声音尖锐,划破了黑板上未擦尽的函数图像。

    我低下头,看见摊开的作业本边沿,不知何时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出了一小卷毛边。

    左边,鹅蛋合上书本,轻轻舒了口气,那淡淡的肥皂味似乎也随之漾开了一点。

    右前方,贾云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我,挡住了窗口一片晃眼的天光。

    就在这光暗交替的一刹那,脑海里那些二次函数、英文单词、家人的面孔、伙伴的背影、时代的轰鸣……

    所有这些“温度不一的风”,忽然都静了下来。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了,像河水流过后的沙,静静地垫在我此刻的呼吸之下。

    我知道,划分已经开始。

    他而我,就站在这条刚刚显现、还带着湿气的田垄线上。

    往前看,雾霭沉沉。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铃声响过后的寂静里,伸出手,把那页卷了边的作业本,轻轻抚平。

    正当我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家人沉默的轮廓和远方模糊的田垄时。

    旁边传来一阵压低却清晰的交谈声,像一根线,把我猛地拽回了这间充满粉笔灰味的教室。

    是班长、鹅蛋,林水水,还有孙建国。

    他们几都是住校生,正头碰着头小声抱怨。

    班长叹了口气:“中午食堂不知道又吃啥,可千万别再是昨天那馒头了,硬得能砸核桃。”

    鹅蛋皱着她那月牙似的细长眼睛,连连点头:“就是,我掰了半天,差点把牙硌了。

    最后泡了点热水,才勉强咽下去。”

    一直沉默听着的高个子孙建国,这时闷声插了一句:“我昨天打完,看了一眼,就没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对奢侈品的轻微炫耀和无奈,“……泡了包方便面。”

    希望今天中午饭能好吃点……

    他们的对话,像一圈温暖而自足的光晕,在我旁边自然流转。

    可我耳朵里,只筛得下一个声音——班长的声音。

    他带着点无奈的笑,抱怨着食堂的馒头。

    不知是谁最后小声嘀咕出来的,却得到了其他两人一致沉默的认同。

    他是对着鹅蛋说的。

    他们头碰着头,分享着同一份微不足道却无比具体的烦恼。

    我看见鹅蛋那月牙似的眼睛弯着,认真地点头附和;

    我看见班长侧脸上那抹因为我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淡淡笑意。

    突然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那股没来由的、尖锐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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