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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章 “信鸽”
    元旦过后,冬天好像突然铆足了劲儿,冷得实实在在。

    清晨我们几个推着那辆“二八”大自行车进校门,车把冻得扎手。

    我朝手心哈气,一团白雾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迅速消散,像某种短暂的魔法。

    我以为节日攒下的那点热闹气儿会随着上课铃散去,却不知怎的,反倒引来了别的东西。

    第一天。

    教室里还空荡荡的,只有早到的几个同学在搓手跺脚。

    我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桌斗里一塞,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异样的硬角。

    不是课本方正的边,也不是铁皮铅笔盒冰凉的壳。

    抽出来,是个浅黄色的信封,像一小片被熨平了的秋叶。

    上面用蓝黑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乔红霞同学 亲启”,字迹工整得近乎拘谨。

    准是哪个粗心的家伙塞错了贺卡。我这么想着,顺手撕开封口。

    不是贺卡?

    信纸带着细细的暗纹,摸上去有微妙的凹凸感。

    字迹是另一种,有点稚气,横竖却拉得很开:

    “乔红霞同学:

    你好。我是初一(58)班的张伟。

    每天课间都能看到你从我们班门口经过,你的辫子很特别。新年快乐。

    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末尾,画了一个圆圈,两点是眼睛,一道向上弯的弧是嘴巴——一个努力想显得 cheerful 却有点僵硬的、笨拙的笑脸。

    我的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像被人迎面泼了盆温水。

    慌乱地把信纸胡乱折好,塞回信封,又像揣了块火炭似的,急急按进书包最底层。

    整个早自习,我都觉得脊背发紧,仿佛有无数道目光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无声地罩过来。

    第二天。

    又有了。淡蓝色的信封,躺在几本练习册上面,安静得扎眼。

    “红霞同学:

    今天看到你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走廊,辫子上的红头花很鲜艳。

    送你这首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希望没有打扰你。

    初三(50)班 李明明”

    信纸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不是雪花膏,更像某种信纸自带的、生涩的香味。

    第三天。

    “乔同学:

    昨天体育课看到你在操场边和同学说话,笑起来很好看。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初一(57)班 王宝强

    这次,信纸下方真的用更小的字,密密地抄了一整首《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诗句的墨迹在粗糙的纸上微微洇开。

    第四天、第五天……

    桌斗仿佛变成了一个隐秘的邮筒,每天清晨准时“投递”。

    信封的颜色开始花样百出:藕荷色、苹果绿、甚至有一次是印着浅浅竹叶纹的宣纸信笺。

    内容也从简单的问候,蔓延成抄来的情诗、一段歌词、几句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酸溜溜的“名人名言”。

    偶尔,里面会夹着点“附件”:一片脉络清晰的暗红树叶,一枚印着翁美玲或黄日华的不干胶贴画,甚至有一次,是一小截压得扁扁的、失了香味的桂花。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连上厕所都形影不离的瑞霞也没说。

    每天早晨把手伸进桌斗的那一刻,成了我心跳的固定加速时间。

    指尖在冰凉的木质隔板和书本边缘摸索,不知道今天会触到什么,不知道又是哪个我从未留意过的面孔,在某个我不认识的教室里,对着这样一张信纸,搜肠刮肚地写下这些让我耳热心跳又茫然无措的句子。

    它们像一群被驯化了的、沉默的信鸽,每天固执地飞来,丢下些美丽的负担。

    而我,这个猝不及防的收信人,既不敢喂食,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挥手,才能让它们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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