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姜璃不知道是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是单纯的想回头看一眼，微微偏了下头。

    

    她还是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跟他……

    

    她的目光掠过叶风的脸，又迅速移开，然后脚步放慢了一点，重新回到了叶风身侧的位置。

    

    苏紫儿见状，很有眼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你呢？”姜璃主动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自然了很多，“除了李清照，还喜欢谁的？”

    

    叶风想了想：“苏轼。”

    

    “喜欢他什么？”

    

    “豁达。”叶风说，“‘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种心态，搁现在叫佛系，但人家那是真佛系，不是摆烂，是想通了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是被生活锤了一百次之后，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着说‘没关系，再来’。”

    

    姜璃轻轻“嗯”了一声，这次不是敷衍的“嗯”，而是带着赞同意味的。

    

    “苏轼也有婉约的词，”她慢慢说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写得很深。

    

    他不是在表演悲伤，他是真的痛，痛到骨子里了。

    

    你看他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哭喊，就是沉默，就是眼泪，那种克制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对，”叶风点头，“但他的深跟李清照的深不一样。”

    

    看姜璃神色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了一丝少见的光亮，叶风微微一愣神。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

    

    好像他们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也这样并肩走着，谈天说地，意犹未尽。

    

    他们好像是，很亲密很亲密的关系。

    

    可那个“某个地方”和“某个时刻”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定了定神，继续开口。

    

    “苏轼的深情里带着一种苍凉，像秋天的风。

    

    他写‘明月夜，短松冈’，你读完之后不会哭，但会觉得整个人都空了，觉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压在你心口上。

    

    他让你清醒，让你意识到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更好的表达。

    

    “但李清照的深情更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你看她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表面上是在说身体瘦了，可你仔细想想，她瘦的不是身体，是心。

    

    是那种想念一个人想到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她不跟你讲大道理，她就是把她的难过摊开给你看，等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湿透了。”

    

    姜璃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风也跟着停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苏紫儿也停了，好奇看着。

    

    姜璃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看得很专注，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嘴角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辨别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让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有了一种琥珀色的暖意，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看穿。

    

    叶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子：“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姜璃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叶风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耳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就是觉得，”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是融化的雪水，清冽而珍贵，“你说话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说，”姜璃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女生喜欢李清照是因为她们多愁善感’这种话。”

    

    叶风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我有那么肤浅吗？”

    

    姜璃没有回答，但那个小小的笑容还停留着，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褪去。

    

    它挂在那里，像一朵迟开的花，在阳光下慢慢地舒展着花瓣。

    

    苏紫儿在后面快要憋疯了。

    

    她看看叶风，又看看姜璃，再看看叶风，再看看姜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大踏步走上前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两个人，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酸溜溜四分恨铁不成钢。

    

    “行了行了，你们俩一个说李清照一个说苏轼，我插不上嘴也就算了，现在能不能聊点我能听懂的话题？比如……”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今晚吃什么？”

    

    叶风和姜璃同时看了她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叶风笑着说：“你满脑子就想着吃。”

    

    苏紫儿理直气壮地一挺胸。

    

    “民以食为天！怎么，你们读书人就不用吃饭了？你们能靠李清照的诗词活着？靠苏轼的东坡肉倒还可以理解……哎对了，苏轼发明了东坡肉，这算不算他也是个吃货？”

    

    姜璃难得地被逗得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一声极轻的笑差点被风吹散。

    

    她顿了顿，声线保持着一贯的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食堂三楼新出了酸菜鱼，想吃的可以去试试。”

    

    苏紫儿眼睛一亮：“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你平时不是连食堂都不怎么去吗？”

    

    姜璃脚步顿了一下，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偶尔也会去。”

    

    苏紫儿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再多问，因为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食堂的菜单了，嘴里念念有词：

    

    “酸菜鱼酸菜鱼，让我看看评价怎么样……三楼那个窗口之前不是卖麻辣烫的吗，什么时候换的……”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风吹过樱花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姜璃的肩头，又在她迈步的时候滑落。

    

    叶风抱着那摞书，走在姜璃的左手边。

    

    他注意到姜璃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肩膀也没有再绷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层外壳，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内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身上的香味再次飘进他的鼻尖，这次他没有刻意去分辨那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很好闻。

    

    还有，很熟悉的香味，与断断记忆中，与梦中那道飘渺曼妙身姿，很是相似……

    

    “姜璃。”他突然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