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两万名修士列成方阵，站得笔直。脚下青石板被踩得发烫，头顶烈日当空，却没一个人动一下。风从东边吹来，卷起尘土，也卷起了旗杆上那面赤心旗。旗帜猎猎作响，红布翻飞，中间一个金色的“赤”字像烧着了一样。
林宵站在高台边缘，腰间的九个破洞储物袋随着风轻轻晃荡。他没穿铠甲，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袖口歪歪扭扭绣着“不服”二字。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影像玉简——佛国那边的事还没完，但现在顾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跳下高台，落地时脚底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校场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陈老拄着断剑站在第一军团前方，白发被风吹乱，脸上皱纹一道道绷紧。他原本在闭目养神，感觉到林宵走下来，猛地睁开眼，咧嘴一笑：“来了？”
“嗯。”林宵点头，“人都到齐了？”
“一个不少。”陈老抬手指了指身后，“两万人，全是自愿报名的。有些人连渡劫境都没到，也抢着要来。”
林宵扫了一眼队伍。有人背着锈刀，有人拿着木棍改的长枪，还有人脚上缠着布条，鞋都磨穿了。但他们的眼神一样——亮得吓人。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没说话。
一万双眼睛盯着他。
一万颗心跳在同一频率。
陈老忽然举起断剑，金属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声音沙哑，却像炸雷一样传遍全场：“小子们！你们知道咱们为啥叫赤心盟吗？不是因为旗子是红的，是因为咱们心里有火！这火烧的是不公，烧的是欺压，烧的是那些以为凡人好欺负的狗东西！”
没人鼓掌，没人应和。但所有人的脊梁都挺直了。
“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谁封侯拜相！”陈老吼道，“是为了人间那些连法器都没有、只能拿锄头挡妖兵的老百姓！是为了那些被踏平的村子，被烧掉的祠堂，被夺走的儿子女儿！”
他顿了顿，断剑指向林宵：“跟着这位盟主，我陈老活到了今天！他不是什么天命之子，他是从杂役堆里爬出来的！他能赢，我们就能赢！”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半息。
下一瞬，两万张嘴同时爆发出怒吼：“愿随盟主，死战不退！”
声浪冲天而起，连云层都被掀开了一角。
林宵嘴角一扬，右掌贴在胸前赤心印记上。刹那间，赤阳真气如岩浆涌出，顺着经脉奔腾至脚下。地面开始发红，龟裂，一道道火线蔓延开来。紧接着，一匹通体赤红的战马凭空凝成，四蹄踏火，鬃毛如焰，双眼炯炯有神。
他抬腿一跃，翻身而上。
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震得远处山崖落石滚滚。
林宵坐在马上，俯视全军。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举起右手，手臂笔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喧嚣：
“出发！”
命令出口的瞬间，两万修士齐刷刷拔出武器。刀光、剑影、锤斧、链枷……映着日光，汇成一片银海。他们脚下灵符亮起，阵法启动，两千架飞行法器次第升空。其余人则运转轻功，踏空而行。更有修习体术者直接跃上高空，拳破长风，率先冲出校场。
整个军团如同黑色洪流，自仙都南门倾泻而出。
天空被遮蔽了一半。
风更大了。
林宵策马当先，赤阳真气包裹全身，速度远超常人。他掠过云层时，回头看了眼仙都——琉璃瓦反射着金光，城墙上守卫肃立，无人言语，只是举手抱拳。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退路。
人间边境，三百里外。
一座小村寨依山而建，屋舍低矮，炊烟早已断绝。村民们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妖兵巡逻的脚步声瑟瑟发抖。孩子不敢哭，老人咬着手帕，妇女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丈夫嘴里。
突然，有人扒开井口木板，抬头望天。
“快看！”那人声音发抖，“天上……是什么？”
众人纷纷探头。
只见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黑线正在逼近。起初细如发丝，转眼便成了横贯天地的阴影。轰隆声由远及近，像是万鼓齐擂，又像是大地在喘息。
“那是……军队？”
“飞这么高的……只有仙都的人！”
“是修士！是援军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整座村子炸开了锅。
人们冲出地窖，爬上屋顶，踮脚张望。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痛哭，有人抓起锅碗瓢盆拼命敲打。
当那支军队终于掠过村庄上空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的赤心旗。
“赤心盟来了！”
“我们有救了！”
“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妇女挥舞着褪色的彩带，老人举起拐杖，孩子们把破旧的风筝扔向天空。彩带在风中飘舞，像一条条重生的命脉。
林宵听见了呼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
但他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身后的军团依旧沉默前行，可那股气势已经变了——不再是出发时的肃杀，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信任，是托付，是无数双眼睛望着你背影时燃起的希望。
陈老骑着灵鹤法器赶了上来，断剑仍举在空中，脸上全是汗，笑得像个傻子：“听见了吗？他们喊你名字了！”
林宵没答话，只是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战场轮廓。
那里，硝烟弥漫，大地焦黑，残破的城墙上挂着未摘下的首级，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他低声说：“等打完这一仗，再让他们好好喊一次。”
战马腾空跃起，越过最后一道山梁。
两万修士紧随其后，如星河倒灌，直扑人间边境。
风卷起他的衣角，袖口那个歪扭的“不服”，在烈日下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