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成都地区,缘朱市。
沐辰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旧。
木结构的屋檐层层叠叠,褪色的灯笼在风里晃,石板路缝里长着青苔。
空气里有股香火味,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从巷子深处飘过来。
“铃铛塔。”沐辰念了一声路牌上的字。
巷子尽头,一座高塔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抬脚往里走。
利欧路跟在脚边,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圆朱市比他预想的要冷清。
穿过两条街,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
有个小孩蹲在路边,跟前蹲着一只小小的咩利羊,看见利欧路,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
沐辰没停。
铃铛塔在城北。
顺着主街一直走,走到尽头,右转,再穿过两条巷子。
但走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被封了。
一根褪色的麻绳拦在巷口,绳子上挂着几片发黄的符纸,风一吹,哗啦啦响。
沐辰站着,看着那条巷子。
铃铛塔就在巷子尽头,能看见塔身的一角。但这条路走不通。
他转头,看见巷口旁边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竹篾,在编什么东西。
脚边趴着一只老态龙钟的土狼犬,眼皮都睁不开。
沐辰走过去。
“请问,去铃铛塔怎么走?”
老人的手没停,眼皮也没抬。
“封了。”
“我知道封了。从哪能绕过去?”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热情,就是很平淡地扫过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外乡人?”
沐辰点头。
“来试炼的?”
沐辰又点头。
老人把竹篾放下,往巷子那边努了努嘴。
“那不就是塔吗。”
“路封了。”
“封了就走不了。”老人说,“走得了的,不用走这条路。”
沐辰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人,你知道铃铛塔是什么地方吗?”
沐辰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没急着说,先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
是个巴掌大的小篮子,编了一半,歪歪扭扭的。
“给你孙子编的?”沐辰问。
“孙女。”老人说。
他把小篮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铃铛塔啊,是凤王的地方。”
沐辰心里一动。
老人继续说:“凤王你知道吧?传说里的宝可梦,烧死了自己又复活的那个。”
“知道。”
“铃铛塔不是给它住的。”老人说,“是给它看的。”
他指了指塔的方向。
“凤王在天上飞的时候,要有个地方落脚。落脚的时候,要听见铃铛响,才知道自己到家了。”
沐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塔尖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檐角的铃铛一动不动。
“那试炼呢?”沐辰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试炼啊。”他说,“是凤王挑人。”
“挑什么人?”
老人没直接回答。
他把那个编了一半的小篮子拿起来,继续编,动作慢吞吞的。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他说,“凤王每次从天上落下来,都要在塔顶站一会儿。那一会儿,它会往下看,看这座城,看城里的人,看城外的山。”
他的手停了一下。
“要是它看见谁,觉得顺眼,就会让玛夏多去找那个人。”
沐辰的眉毛动了动。
“玛夏多?”
“你不知道?”老人说,“凤王的信使。住在影子里,替凤王跑腿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说是这样。真的假的,谁知道呢。”
沐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被找到的人呢?”
“被找到的人,就得来铃铛塔。”老人说,“来了,就得往上走。走到塔顶,才算完。”
“走到塔顶就算通过试炼?”
老人摇摇头。
“走到塔顶,才算开始。”他说,“塔顶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爷爷也不知道。他爷爷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沐辰。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来缘朱市试炼的人不少。”
“有多少?”
老人想了想。
“我今年七十三。”他说,“从我记事起,每年都有人来。有时候一年好几个,有时候几年才来一个。”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
“能活着从塔里出来的,不超过这个数。”
沐辰看着他的手掌。
“五个?”
老人点点头。
“五个。”他说,“从我记事起,七十年,五个人。”
他收回手,继续编那个小篮子。
“那五个人出来以后什么样,没人知道。他们自己也不说。就……”老人想了想,“就看着跟进去之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老人没回答。
他低着头编篮子,编了好一会儿,才说:“说不清楚。”
沐辰没再问。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被麻绳封住的巷子。
“那现在怎么进去?”他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人笑了。
“你刚才不是问路吗?”他说,“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土狼犬也跟着站起来,老态龙钟地摇了摇尾巴。
老人走到巷口,伸手把那根麻绳解下来。
符纸哗啦啦响了一阵,落了几片在地上。
“从这走。”他说,“走到头,就是塔。”
沐辰看着他。
“不是封了吗?”
“封了。”老人说,“那是给不想进去的人封的。”
他把麻绳往旁边一扔。
“你想进去,它就封不住你。”
沐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朝老人点了头。
“谢谢。”
老人摆摆手,又坐回门槛上,拿起那个编了一半的小篮子。
土狼犬也趴回去,眼皮又耷拉下来。
沐辰抬脚,走进那条巷子。
利欧路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低着头编篮子,没抬头。
巷子很深。
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窄窄的一线天。
地上铺的也是石板,但比外面的旧,踩上去有轻微的松动感,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
空气里的香火味更浓。
沐辰走了一段,脚步慢下来。
利欧路在他脚边,左右看着。
“感觉到了?”沐辰低头问。
利欧路抬头看他,叫了一声。
“利欧。”
沐辰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也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恶意的那种看,是……注视。
像有人站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就只是看着。
巷子走到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铺着更大的青石板。
空地中央,立着那座塔。
暗红色的木头,一层一层往上收,檐角挂着铃铛。没有风,铃铛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塔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穿着灰扑扑的和服,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
沐辰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皮抬了抬。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沙哑,“来试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