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三月,长安。
李继业在太极殿偏殿召开了一次小范围御前会议。与会的人不多——孙有余、赵大河、厉天行、费奥多尔,以及刚从葱岭赶回长安述职的石破军和李瑶光。石破军的脸上还带着葱岭的风沙痕迹,嘴唇干裂得比去年更厉害了,但身板仍然挺得笔直。他穿着正式的鹰扬将军甲胄,腰间挂着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三个豁口全用磨刀石磨平了,刀刃比崩豁之前短了薄薄一层,但他舍不得换。李瑶光站在他旁边,弓袋上挂着郑平雕的那枚硫磺驼铃,枣红马留在宫门外,她今天没有穿骑装,换了一身镇西公主的礼服,但腰间仍然别着永昌铳。
李继业把方海从南胤发来的最新信件放在桌上,让众人传阅。方海在信里详细描述了石城遗址的布局、矿脉的分布、铜牌星图的分析,以及他从石城冶铁炉残基和灯塔地基出土铜牌中综合推断出的判断:石城文明在几十年前掌握了远超当前大胤和奥斯曼的冶金技术,他们的钨钢刀具能在玄武岩上切出光滑面,他们的铜锌合金铸造精度与威尼斯军械局相当,他们的星图测绘精确到了南半球深空。但他们最终放弃了这座冶铁城,带着所有的成品铁锭和钨钢刀具驶向深海。他们在找海底的某个东西,铜牌星图上反复标注的深海海沟坐标就是目的地。至于他们找到了没有——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从深海回来——也不知道。
“石城人留下的铜板是给后来者的标记,不是给同类的遗书。他们走的时候把门关好了,工具摆整齐了,炉子熄了火。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不回来,但他们希望后来的人能沿着他们的星图继续找。”李继业把方海信中附上的铜牌拓片摊开在桌上,三块铜牌的拓片并排摆着——海蚀洞铜板,冶铁炉铜牌,灯塔铜钥匙。螺旋星图一层比一层指向更低,最终交汇在承平港以南深海海沟的同一个坐标上。
孙有余拿起拓片看了很久,缓缓开口:“陛下,如果石城人的冶金技术真的这么强,那他们当年在深海要找的东西恐怕不是矿。矿不需要专门造一座城来炼铁、探矿脉、测星图。他们是在为一次深潜行动做准备——用铁锭和钨钢造潜水装置,用星图定位,用铜板做标记。他们要捞的东西,可能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捞走了。”
“或者他们根本没捞到,人和装置一起沉在了海底。”厉天行补充道,“苍狼卫在长安查过不少古物走私案,那些盗墓的、捞沉船的,留下的痕迹往往和石城遗址很像——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门关得好好的,但人没了。不是撤离了,是全死在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李瑶光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如果方叔下一步要去探深海,那就需要一种能在深水里自由移动的装置——不是用铁链把铜钟吊下去,而是能自己控制方向和深度的东西。石城人几十年前就在做这个了,他们把整座城的铁锭全拉走就是为了造这个东西。那我们现在能不能也造一个?”
赵大河从袖子里掏出田师傅刚画好的钨钢熔炉改造草图,放在铜牌拓片旁边。他说正五度钨钢刀刃如果能炼成,用钨钢做切削工具,铜锌合金做耐压壳,理论上就能造出比石城人更先进的深潜装置——前提是南胤硫磺能供应得上,威尼斯矿石涨价后南胤矿脉就成了新合金的主要原料来源。田师傅已经在试正五度钨钢了,用南胤运回来的高纯度硫磺混入焦煤,下一炉的炉温能比现在高出至少三成。如果正五度钨钢炼成了,切割出来的铜锌合金齿轮精度能再上一个台阶,不仅能在玄武岩上切石,还能加工出完全水密的耐压舱门。
石破军一直没有说话。他把三块铜牌的拓片并排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海蚀洞铜板拓片上的楔形文字一个一个地数了——二十三个符号。他把这二十三个符号的形状和排列顺序记在心里,然后抬头对李继业说:“陛下,这上面的文字和西域商人从西边带回来的任何文字都不一样。但如果石城人当年能在南胤大陆建城冶铁,他们的航海技术应该不输给凯末尔。既然他们能跨越整个大洋到达新大陆,那他们的文明就不可能只局限在承平港这一个地方。当年凯末尔发现暖流后给君士坦丁堡发了坐标,君士坦丁堡军械局现在正在造新炮。石城人会不会也给他们的同类留了坐标——不在大胤,不在奥斯曼,在他们的故土?”
费奥多尔抬起头,用汉话说:“如果他们的故土在威尼斯以西——在大西洋沿岸——那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威尼斯军械局的齿轮刀痕和石城遗址的切石刀痕角度不同但原理相似。他们可能是同一个文明的不同分支,一支去了威尼斯,一支到了南胤。”
李继业望着摊在桌上的三块铜牌拓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承平港以南那片标注着“深海海沟”的海域上画了一个圈。君士坦丁堡的巴耶济德正在用铜锌合金造新式舰炮,威尼斯军械局在向两边卖矿石和齿轮,石城文明几十年前在南胤大陆留下了铜板和空城,方海的舰队正在泉州修船准备下一次东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深海里藏着某种足以让一个掌握了先进冶金术的文明倾巢而出的东西,而巴耶济德的新炮与石城遗址之间的技术关联可能比目前推断的更深。
他转过身,对御前会议做出了决定:命方海继续准备东进,按原计划分两路——舰队主力沿海岸线往东南方向勘探,绘制南胤大陆东海岸全图;同时着手制备深水潜水装置,准备探索承平港以南深海海沟。命军器局加快正五度钨钢的炼制进度,将南胤硫磺优先供应钨钢熔炉。命鸿胪寺通过费奥多尔和安东尼奥的渠道继续打探威尼斯以西是否存在与南胤文明相似的技术或文字。石破军和李瑶光暂留长安休整,待下一阶段任务明确后再行安排。
石破军开口想问什么,李继业抬手止住他:“你刚从葱岭回来,先休整。下一阶段的任务不在西域,也不在泉州——在更远的地方。”石破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把崩了三个豁口的短刀往腰间插紧了些。
散会后,李瑶光在偏殿外的廊檐下追上李继业。她摘下弓袋上那枚硫磺驼铃摇了摇,说方叔他们在新大陆找到了硫磺矿和巨树,石城人留下了星图和铁锭,但关于留下这些东西的人——那些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去深海、他们现在去了哪里——都还没有答案。而她自己从小跟着大哥,从长安到额尔古纳河,从草原到葱岭,看过的月亮比谁都多,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扇真正想推开的门。她想去南胤大陆找答案。
李继业看着她手中的驼铃——郑平用承平岛火山硫磺雕的那枚淡黄色铃铛,在廊檐下叮叮当当响着。他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字:“等。”等方海的下一封信,等军器局的正五度钨钢炼出来,等深海海沟的第一次勘探结果——然后石破军和李瑶光的下一段路,会比葱岭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