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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年四月初八,泉州港。
天还没亮,泉州城里的百姓就已经挤满了港口两侧的堤岸。卖鱼丸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往船坞方向张望,连港口外海面上停泊的几艘阿拉伯商船都收起了帆,船上的水手们趴在船舷上等着看这艘东方巨舰的下水仪式。郑师傅一整夜没有合眼,在船坞里最后检查了承平号的每一处榫接和捻缝。船板之间的麻丝填缝是他亲手用小刷子一道一道抹上去的,船底的双层底板是他对照着阿拉伯造船图和自己四十年的经验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桅杆上的每一根帆索都是他带着徒弟们用桐油浸泡过的麻绳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才定下来的。如今这艘全长二十六丈、三桅十六炮的远洋大船安静地卧在船坞滑道上,船首的铸铁破浪锥在晨曦中泛着冷光,船尾加高的艉楼如同一座浮动的堡垒,船舷两侧的炮门整齐排列,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郑师傅,潮位到了。”方云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只沙漏。沙漏里的最后一撮细沙正从上层漏入下层,刻度线对准了泉州港今年最高潮位的那一刻——巳正三刻。
郑师傅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将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然后从方云手中接过盛着雄黄酒的铜爵,朝船首方向深深一躬,将酒液缓缓洒在滑道的木轨上。这是老规矩——船是新船,酒是旧酒,木轨上洒过酒的船出不了海难。他在这个船坞里送走了上百艘船,从漕船到战船,从近海快船到东海舰队的主力舰,每一艘都是他亲手摸过的木头、亲手填过的麻丝、亲手看着滑入海中的。但这一艘不一样。这一艘是大胤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远洋大船。它在图纸上的名字叫“承平号”,在郑师傅心里的名字叫“走最远的那一艘”。
“吉时已到——”方云朗声宣布。
八名工匠挥起铁锤砸开固定船身的木楔,沉重的船体在滑道上微微一颤,船底的硬木滑板与涂满牛油的木轨之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整艘船开始缓缓滑动,越来越快,船首破开滑道尽头的水面,激起两丈多高的水花——欢呼声瞬间炸开,整片港口都在喊。
承平号稳稳地浮在了泉州港的海面上。
郑师傅站在船坞边,看着这艘他花了三年时间造出来的大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像一个刚从母腹中滑出的婴儿,第一次感受到海水的浮力。他从腰间抽出旱烟杆——这杆旱烟跟了他大半辈子,烟锅已经烧得发黑,烟嘴被牙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他把烟锅凑近唇边,手却在抖。
“郑师傅,”方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您辛苦了。”
郑师傅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的舌头已经尝不出烫了——在船坞里待了四十年,烟熏火燎、桐油呛鼻、麻丝扎手,他的味觉早就不如从前。他端着茶碗望着海面上那艘大船,忽然用烟杆指着船首的破浪锥说:“方大人,老朽这辈子造了一百多艘船,最好的一艘今天下水了。后面四艘松江那边还要接着造,老朽这把老骨头还够用。但有一件事,老朽想求你——这艘船出海的时候,让老朽也上去。不是去远洋,就是上去站一站。站一站就行。”
方云转过头看着他。这个老船匠一辈子在船坞里锯木头、填麻丝、画图纸,从来没有出过海。他造过的船最远到了扶桑和南洋,但他自己从来没有站在任何一艘他的船的甲板上,看着船首劈开海水的样子。
“好。承平号试航那天,您站第一班。”
泉州港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海面上,拖船正缓缓将承平号拖往深水区,三根主桅上的帆布还没有挂上去,但桅杆已经高高耸立在晨光中,像三根刺向天空的长矛。
方云望着那三根桅杆,忽然想起叔父方海走之前说的话——“泉州的第一艘大船下水的时候,我可能还在满剌加跟大食人磨嘴皮子。你替我在码头边放一挂鞭炮,算是替我看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挂早已备好的红皮鞭炮,点燃引线,朝船坞的方向抛去。鞭炮声劈里啪啦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在码头上飞舞,与港口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混在一起。
承平号下水后的第三天,方海从满剌加赶回了泉州。阿尔瓦罗跟着他一起回来了——满剌加商馆已经步入正轨,他把商馆的事务交给了副手,自己搭方海的快船来泉州,说要在泉州船厂学大胤的造船术。阿尔瓦罗在满剌加的海图上画了一年,已经把马六甲海峡的暗礁位置摸得七七八八,但香料群岛以东的那片未知海域仍然是一片空白。他听说泉州船厂要造五艘远洋大船,便主动请求随船队一起出发——不是作为西班牙使臣,而是作为大胤远洋船队雇佣的领航员。他在西班牙商船上做过大副,横渡过两次大西洋,虽然对东海和南海不熟,但远洋航海的经验是通用的。方海同意了——阿尔瓦罗欠他五十三口人的命,还了一年,还剩很多年。
方海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站了很久,举着千里镜望着那艘正在深水区进行帆索调试的承平号。千里镜里的船身修长而稳健,船首破浪锥的弧度与郑师傅图纸上的分毫不差,船舷两侧的炮门在晨光中整齐排列,十六门炮位的铜质铰链已经安装完毕。他放下千里镜,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南海上潮湿的天气让旧伤复发得更频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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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长安来人了。厉统领亲自来的——说是有急事要当面跟您和方云大人说。”
方海神色一凛。厉天行亲自来泉州?苍狼卫统领亲自出京,一定不是小事。
泉州都护府的正堂里,厉天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他的茶碗续了两次水,但他几乎没喝——一路上快马加鞭从长安赶到泉州,嘴唇干裂起皮,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沈清源案的最新进展。方海和方云走进来时,他正对着一张南洋海图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厉统领,什么事让你亲自跑一趟?”方海开门见山。
厉天行抬起头,将手中的卷宗推到他面前:“两件事。第一,沈清源案结了,但他招出了一个新情况——巴耶济德在关外还有最后一批眼线,为首的人叫沈恪,是沈清源的儿子。沈恪没有逃回君士坦丁堡,他去了一个更麻烦的地方——香料群岛。巴耶济德让他在香料群岛以东的某个岛屿上建立据点,专门拦截从东方前往西洋的船只,劫掠海图和水文资料。大食使臣拉赫曼在满剌加跟你们谈联手探索香料群岛的时候,巴耶济德的人已经在那边插旗了。”
方海翻开卷宗,快速扫了一遍沈清源的供词,然后合上,与方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件事——陛下已经批准了远洋船队的正式编制。承平号是旗舰,后面四艘大船完工后全部编入远洋船队,统称‘承平舰队’。船队总指挥由陛下亲自任命。”厉天行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封着的圣旨,放在桌上,“方海,接旨。”
方海单膝跪地。厉天行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海都护方海,久镇海疆,功勋卓着。今远洋舰队初成,特授方海为承平舰队总兵官,统率远洋舰队,择日出海,探索东海以东未知海域,宣示大胤威德。钦此。”
方海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黄绫上凸起的绣金龙纹。当年在扶桑长崎港外的海面上与楠木正成对决时,他只是东海舰队的一名将军;在满剌加港外用链弹打断大食战船桅杆时,他是侦察船队的临时指挥。如今他是大胤远洋舰队的第一任总兵官。这份任命的分量,比十六门炮的承平号更重。
“臣方海,领旨谢恩。”方海站起身,转向方云,“承平号的下水日期是四月初八,剩下的四艘大船——”
“松江首艘今年年底下水,泉州第二艘明年开春。剩下三艘的工期按原计划推进,赵大河在松江已经开始备料了。”方云答道,“郑师傅说承平号试航要半个月——先在泉州湾内测帆索和舵效,然后到外海试炮。如果一切顺利,下个月就可以正式编入现役。”
厉天行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公事,才端起茶碗喝了第一口水。喝完他放下碗,补了一句:“沈恪在香料群岛的具体位置还没查清。苍狼卫在南洋的情报网布得晚,不如在江南和西域那么密。但我已经派了两名暗探随下一批满剌加商船南下,让他们在香料群岛各港口暗中打探沈恪的行踪。方将军,你的舰队到了满剌加之后,阿尔瓦罗的领航经验能帮上忙——他在西班牙商船上走过两次横渡大洋的航线,知道怎么在陌生海域寻找洋流和季风窗口。沈恪如果躲在某个无名岛屿上,光靠我们一条船一条船地搜,搜十年也搜不完。只有找到他进出补给的口岸,才能顺藤摸瓜。”
方海点了点头:“香料群岛以东的航线,泉州船厂的航海图上还是一片空白。阿尔瓦罗带来的西班牙海图虽然标注了墨西哥和秘鲁,但中间隔着一整片太平洋——西班牙人自己也不知道香料群岛以东到底有什么。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沈恪如果在香料群岛以东建立了据点,他必须定期回到满剌加或者爪哇补给淡水。满剌加已经有我们的商馆,爪哇那边还没有。下一步,我打算派阿尔瓦罗带一艘快船去爪哇北岸探路,同时留意有没有可疑的奥斯曼商船出没。”
厉天行放下茶碗:“爪哇那边我派暗探跟你的船一起去。如果发现沈恪的人,不要打草惊蛇。现在抓了他,巴耶济德会再派别人。不如留着他,看他从哪条航线回香料群岛——那条航线,就是巴耶济德在南洋的秘密通道。”
散席后,方海独自走回码头。承平号正静静地泊在深水区的锚位上,船上的工匠们正在挂帆——三面主帆都是崭新的白帆布,在晚风中轻轻鼓动。帆索上的铜环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桅杆顶端的大胤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方海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先帝李破在北境出征前跟他和石头、刘英说过的一句话——“朕走到哪里,大胤的旗帜就插到哪里。”如今先帝已经走了,新皇把这面旗交到了他手里。
郑师傅还站在码头边没走,手里的旱烟已经灭了,他就那么举着凉透的烟杆望着自己的船。方海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郑师傅花白的胡须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