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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1章 海图之外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厉天行正站在忠义祠外。祠堂建成一年多,门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香灰。他肩膀上的刀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楠木正成留下的那一刀,伤到了筋骨,军医说这辈子恐怕都要带着这个毛病了。

    

    “统领。”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苍狼卫的暗探单膝跪地,“北海道那边有消息了。”

    

    厉天行没有回头:“说。”

    

    “奥尻岛以北三百里,有一个叫‘桦太’的大岛,当地虾夷人说,去年冬天有一艘扶桑式的小船在那里靠岸。船上下来十几个人,领头的穿着白色阵羽织。”

    

    厉天行沉默了很久。

    

    暗探小心翼翼地抬头:“统领,要不要派人去——”

    

    “不用。”厉天行打断他,“我说过,楠木正成已经死了。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

    

    暗探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厉天行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这是方海送他的绍兴黄酒,在大阪港临别时塞给他的。方海说,天冷了,喝这个暖和。

    

    他拔开塞子,对着忠义祠里那三千灵位,遥遥敬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胃里。

    

    “楠木正成,你欠我这一刀,下辈子再还。”他喃喃说了一句,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大阪,东海都护府。

    

    方海正在对着一封密报发愁。密报是扶桑国主派人送来的,措辞极其谦卑,大意是:扶桑国小民贫,实在养不起大胤这么多驻军。恳请方都护削减驻军,以减轻扶桑百姓负担。

    

    “养不起?”方海冷笑一声,把密报拍在桌上,“老子给他们减了三年农税,他们倒嫌驻军多了?这驻军是给他们养的吗?这是给大胤养的!”

    

    副将方云是方海的族侄,在东海舰队历练了三年,如今已是方海的得力助手。他捡起密报看了一遍,忽然说:“叔父,这封信不简单。”

    

    “什么意思?”

    

    方云指着信上的落款日期:“这封信是上个月写的。但上个月,扶桑国主正好在京都参拜忠义祠,他身边陪同的,是大胤派驻扶桑的文官。按说这种涉及国政的书信,应该由文官代拟或者至少过目,但这封信的用词和笔迹,都不像出自文官之手。”

    

    方海眯起眼睛:“你是说,扶桑国主背着我们的文官,偷偷写了这封信?”

    

    “不止。”方云压低声音,“这封信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咱们觉得没什么,但扶桑国主才二十岁出头,从小在宫里长大,他的汉学造诣有这么深吗?”

    

    方海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这封信是有人代笔,而且代笔的人汉学功底很深,深到可以模仿扶桑国主的语气,还能引经据典?”

    

    方云点头。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应该还活着——楠木正成,已经被厉天行“斩杀”了。

    

    “厉天行跟我保证过,楠木正成已死。”方海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我相信厉天行不会骗我。但那个代笔的人,会不会是楠木正成留下的余党?或者是——”

    

    “或者是北条泰家。”方云接话,“北条氏世代书香,北条泰家在扶桑被誉为‘文武双全’。如果楠木正成死了,他手下的文胆北条泰家还在,那这封信就说得通了。”

    

    方海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你亲自去一趟北海道,查清楚。记住,秘密行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北条泰家还活着,把他给我带回来。”

    

    方云抱拳:“末将领命!”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石头的长子石破军正在冰天雪地里追兔子。

    

    说是追兔子,其实是石头给他布置的训练任务——在马背上用弓箭射中奔跑的野兔,不准下马,不准用陷阱,只能靠骑射。这是草原骑兵的基本功,石头想让儿子练扎实。

    

    石破军今年十七岁,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已经快赶上石头了。他在马背上长大,骑术自不必说,但射箭的准头一直差些火候。

    

    “嗖——”

    

    一箭射出,擦着兔子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雪地里。野兔受惊,三蹦两跳钻进了灌木丛。

    

    “哎呀!”石破军懊恼地一拍大腿。

    

    “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石破军回头一看,是赵敢当。

    

    赵敢当从黑水城调回长安任职后,因为受不了京城的官场规矩,主动申请来了北境。他在黑水城守了四十天,和草原人拼过命,石头对他敬重有加,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

    

    “赵叔!”石破军跳下马,挠了挠头,“让您见笑了。”

    

    赵敢当笑着说:“你爹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射箭也不怎么样。后来是被你刘爷爷逼着,一天射一千支箭,硬生生练出来的。你知道你爹射了多少支箭才练成百发百中吗?”

    

    “多少?”

    

    “十万支。”赵敢当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全被弓弦割烂过。好了割,割了好,最后全是茧子,刀都砍不动。”

    

    石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也有茧子,但比起爹的那双手,还差得远。

    

    “赵叔,我爹是不是很厉害?”

    

    赵敢当哈哈一笑,指了指北面:“你爹的厉害,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而是因为他能让手下的兄弟们愿意跟着他拼命。你知道北境的兵怎么说你爹吗?”

    

    石破军摇头。

    

    “他们说你爹是‘石佛’。”赵敢当收起笑容,认真道,“不是说他和气,是说他站在战场上的时候,像一尊佛一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踏实。我们守黑水城的时候,城外是十五万草原大军,城里的兵吓得腿肚子哆嗦。但我跟他们说‘石头将军正带援军赶来’,他们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那种信任,不是靠砍人能砍出来的。”

    

    石破军默默咀嚼着这番话,良久才说:“赵叔,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就慢慢练。”赵敢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爹让我告诉你,今年冬天草原那边有异动,让你别光顾着追兔子,多盯着点烽火台。”

    

    石破军神色一凛,翻身上马,朝烽火台的方向奔去。

    

    长安,雍王府。

    

    李继业正在书房里和孙有余下棋。两人已经下了三局,李继业输了三局。

    

    “不下了。”李继业推开棋盘,揉了揉太阳穴,“孙师的棋力比天还高,学生再练十年也不是对手。”

    

    孙有余笑着收起棋子:“殿下不是棋力不行,是心不在焉。从刚才到现在,殿下的目光至少有十次飘向了舆图。”

    

    李继业也不否认,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这张舆图比之前的更大了,囊括了从西域到东海、从北境到南海的所有已知疆域。但舆图的西边、北边、东边,仍然有大片的空白,标注着“未详”二字。

    

    “孙师,你说这些空白的地方,都有什么?”

    

    孙有余走到舆图前,指了指西方:“这里,是奥斯曼帝国。上次和议,虽然稳住了他们,但据西域商旅传来的消息,奥斯曼苏丹正在向更西的地方扩张,据说已经打到了一条叫‘多瑙河’的大河边。”

    

    又指向北方:“这里,是茫茫漠北。阿史那骨力虽然败了,但草原人逐水草而居,过了阴山还有大漠,过了大漠还有林海,没有人知道林海以北是什么。”

    

    最后指向东方:“这里,东海以东。方海从扶桑送回的海图说,东海上有暖流,顺着暖流往东航行,可能有一片比大胤还要广阔的大陆。但路途遥远,风高浪急,至今没有人成功到达过。”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师,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们以为已经占了大半个天下,其实只是天下的一小部分。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孙有余微笑:“殿下有此见识,是老臣的福气,也是大胤的福气。”

    

    “孙师,我有一个想法。”李继业转过身,目光灼灼,“我想向父皇请命,组建一支探险船队。不是水师,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探索的。往东走,看看东海以东到底有什么。”

    

    孙有余捻须沉思,半晌才说:“殿下这个想法,恐怕不会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他们会说,四方初定,百废待兴,此时耗费巨资去探索未知之地,是劳民伤财。”

    

    “我知道他们会这么说。”李继业苦笑,“可是孙师,如果我们不去探索,等别人探索到了我们家门口,就晚了。大食人的奥斯曼重炮就是前车之鉴——我们以为自己火炮天下第一,结果大食人带来了更厉害的东西。谁知道海的另一边,会不会有比奥斯曼更强大的敌人?”

    

    孙有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年轻时的李破。当年李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眼神也是这样。不是贪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未知的渴望,对命运的挑战。

    

    “殿下。”孙有余缓缓道,“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师请说。”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封您为雍王?”

    

    李继业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很敏感,他不敢轻易回答。

    

    孙有余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雍,是龙兴之地。陛下封殿下为雍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但正因如此,殿下在朝中的地位才格外微妙——功高震主者,往往是储君。”

    

    李继业心中一凛。

    

    “孙师的意思是——”

    

    “老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于求成。探险船队的事情,殿下可以先做一些准备——搜集海图,寻访水手,研究季风洋流。但正式上奏陛下,不妨再等一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继业拱手:“孙师教诲,学生谨记。”

    

    孙有余还礼,心中暗叹。这个年轻人的胸襟和城府,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但他要面对的朝堂,也比李破当年更复杂。

    

    北境,黑水城外。

    

    石破军站在烽火台上,举着千里镜望向北方的草原。赵敢当说草原有异动,他不敢怠慢,亲自带队巡视沿线烽火台。

    

    千里镜里,草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但石破军注意到,北方的天空下,隐隐有几缕黑烟。

    

    “那是炊烟。”身旁的老兵低声说,“而且不是一两户人,是大队人马。”

    

    石破军迅速计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那几缕烟的位置,距离黑水城大约五十里,正北方向。按草原人的行军习惯,五十里是骑兵一个时辰的路程。

    

    “点燃烽火。”石破军沉声道,“通知城中,有一支草原骑兵正在靠近,人数不详,但至少三千以上。”

    

    老兵应声,点燃了烽火。

    

    浓烟冲天而起,一柱、两柱、三柱——三柱烽火,代表敌情紧急。

    

    黑水城中,石头正在和将领们商议开春后的练兵计划。看到烽火,他一把抓起手边的战斧,大步流星走出府衙。

    

    “赵敢当!”石头吼道。

    

    赵敢当已经披挂整齐,飞马而来:“末将在!”

    

    “你守城。我率五千铁骑出城,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冬天来犯!”

    

    五千铁骑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石头一马当先,率军出城,朝烽火示警的方向扑去。

    

    马背上,石头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打了大半辈子仗,他骨子里已经离不开战场。和议、休战、太平——这些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有在马背上,手握战斧,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但当他率军赶到那几缕炊烟的位置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草原大军。

    

    那是一个营地。

    

    一个很小的营地,只有不到五十顶帐篷,帐篷周围散放着一些马匹和骆驼。营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正在煮肉。

    

    石头举起千里镜,看见帐篷的样式不是草原的穹庐式,而是更奇怪的形状——四四方方,顶部有烟囱,像是缩小版的土木房屋。

    

    营地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大胤骑兵的到来。但他们没有慌乱,而是从容不迫地收起锅,熄灭火堆,排成一列,面朝骑兵的方向站定。

    

    “这是什么人?”石头的副将低声问。

    

    石头摇头。他打了半辈子仗,草原各部都见识过,但从没见过这种帐篷,也没见过这种从容的神态。

    

    他催马上前,在距离营地五十步的地方勒住战马。

    

    “来者何人?”石头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雪原上滚过。

    

    营地中走出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袍,头上戴着皮帽,脸部轮廓很深——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白皙,胡子是棕色的。这不像草原人,更不像中原人。

    

    他走到石头面前,右手按在胸口,躬身行礼,然后用一口生硬但还算能听懂的汉话说:

    

    “尊敬的将军,我们从遥远的西方来。我们的家乡,在比大食还要向西的地方。我们是一个经商的部族,穿越了万里草原,来到这里。”

    

    石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是商人?商人为什么不去城里的集市,偏要在城外扎营?”

    

    那人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温和,但石头注意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短刀——刀鞘磨得光亮,是经常使用的痕迹。而且他的手掌很厚,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将军明察。”那人从容道,“我们确实是商人,但我们的商队里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不敢轻易带进贵国的城池。所以只好先在城外安营,等待机会,求见贵国的官员。”

    

    “什么东西?”

    

    那人示意身后的同伴。两个同样穿皮袍的人从帐篷里抬出一个箱子,放在石头面前。

    

    “将军请看。”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火铳。但与石头见过的所有火铳都不同——这支火铳更短,握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最奇特的是它的击发装置,不是火绳,而是一个可以旋转的轮子,上面嵌着一块燧石。

    

    第二样,是一张舆图。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绘制的山川河流。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海,四周标注着很多石头从未见过的地名。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奇怪的纹章——一只展翅的双头鹰。

    

    石头看着这三样东西,没有说话。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群人,绝对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

    

    那个棕胡子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微笑,但他的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将军,我们想求见大胤的皇帝陛下。”他说,“我们带来了西方一个伟大帝国的问候。”

    

    石头缓缓放下千里镜。

    

    “那个帝国,叫什么名字?”

    

    棕胡子男人一字一顿地说:

    

    “罗——斯。”

    

    石头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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