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京都。
距离扶桑投降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大胤在扶桑的驻军从最初的两万减少到了八千,主力已随石头撤回了北境,留下的是方海的东海舰队和少量陆军。
京都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街市上人来人往,商户重新开张,甚至比战前还要繁华几分——大胤开放海上贸易后,江南的丝绸、瓷器源源不断运来,扶桑的金银铜则大量流往大陆。
京都百姓渐渐发现,大胤人似乎不像传说中那么凶恶。驻军秋毫无犯,商人公平交易,就连那些被派来教授稻作技术的农官,也个个和气耐心。今年的稻米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百姓们私下议论:这大胤人,倒也不全是坏人。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京都东郊,鞍马山。
山深林密,一座废弃的古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寺门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多年无人踏足。
然而今夜,寺中却有灯火摇曳。
正殿里,二十多个扶桑人围坐成一圈。为首的人年约三十,面容削瘦,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源义昭的关门弟子,楠木正成。
“诸君,时机将至。”楠木正成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座的都是扶桑各地的武士首领,有九州的岛津残部,有四国的长宗我部遗臣,还有关东的北条氏余党。大胤灭扶桑时,这些人或战败躲入山林,或假意投降暗中潜伏,都在等待反戈一击的机会。
“楠木君,大胤驻军虽然减少了,但方海的舰队还在大阪湾,随时可以增援京都。我们仓促举事,怕是以卵击石。”说话的是九州武士首领岛津忠时,一个满脸刀疤的粗豪汉子。
“岛津君说得对。”另一个斯文的武士接口,“而且京都百姓如今对大胤并无恶感,反而因为贸易得利而对大胤心存感激。我们就算举事,又有多少人会响应?”
此人是北条氏余党之首北条泰家,精通汉学,是扶桑少有的文武双全之将。
楠木正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大食人送来的密信。”
众武士传阅之后,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大食人要和我们联手?”
“不止大食。”楠木正成又取出另一封信,“这是草原那边的。”
两封信的内容大致相同:大食和草原约定明年同时举兵,东西夹击大胤。大食从西域进攻,草原从北境南下。到那时,大胤首尾不能相顾,驻扶桑的兵力必然会被抽调回大陆。
“到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真正时机。”楠木正成的眼中燃烧着火焰,“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举事,而是准备。准备兵器,准备粮草,准备人马。更重要的是,准备人心。”
“人心怎么准备?”岛津忠时问。
北条泰家微微一笑:“这个交给我。大胤人不是喜欢搞教化吗?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知道,扶桑人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北条泰家这个人,温和的笑容
一个月后,京都出了一件怪事。
城南的学宫里,一位大胤派来的儒学教习被人杀死在书房里。凶手用倭刀将他的头颅割下,挂在学宫门口,旁边贴着一张血书:“扶桑不可辱。”
消息传开,京都哗然。
大胤驻军立刻全城戒严,搜查凶手。但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丝毫踪迹。
方海亲自从大阪赶来,察看现场后,脸色凝重。
“凶手用的不是普通倭刀。”方海指着教习颈上的切口,“切口平整光滑,一刀断颈。能有这种刀法的,整个扶桑不出五个人。”
“将军怀疑是——”
“楠木正成。”方海冷冷道,“源义昭的关门弟子,扶桑剑术第一高手。我本以为他死在山崎之战了,看来他还活着。”
副将道:“属下立刻派人全城搜捕!”
“没用。”方海摇头,“他既然敢动手,就有把握不被抓到。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教习增派护卫。另外,从国内调苍狼卫过来。对付这种高手,得用同样的高手。”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京都又发生了三起类似的刺杀案。遇害的都是大胤派驻扶桑的官员,或是在扶桑经商的大胤商人。每一桩案件的手法都干净利落,凶手来无影去无踪。
恐惧开始在驻扶桑的大胤人中蔓延。一些商人开始撤离,官员们出行必须带大量护卫。
而在暗处,楠木正成的名声却在扶桑武士中悄然传播。
“楠木君是真正的扶桑武士!”
“他一个人就杀了四个大胤狗官!”
“听说他在鞍马山集结志士,准备举事!”
传言越传越广,越来越多对现状不满的扶桑武士开始暗中投奔楠木正成。
北条泰家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笑了。
“这第一步——人心,算是稳了。”他对楠木正成说,“接下来,该第二步了。”
“第二步是什么?”
北条泰家展开一张京都地图,指着城北的一处建筑:“这里——大胤驻军的军械库。”
楠木正成眼睛一亮:“夺军械?”
“不。”北条泰家摇头,“只是偷。偷出几件大胤火器,然后送到九州去,让岛津君手下的工匠仿制。大胤火器威力巨大,如果我们也拥有火器,正面交锋的胜算就大多了。”
楠木正成沉思片刻:“军械库守卫森严,怎么偷?”
北条泰家从怀中取出一张驻军布防图:“这是我们的内应提供的。三天后是中秋节,驻军会举行宴会,守卫最为松懈。那一夜,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楠木正成看着布防图,忽然问:“内应是谁?”
北条泰家微笑不语。
楠木正成立刻明白了。这个内应的身份,一定非常特殊。
三天后,中秋之夜。
京都驻军大营中,果然如北条泰家所料,举行了盛大的中秋宴会。方海虽然人在大阪,但他体恤将士们长年在外,特许京都驻军中秋设宴,只是要求守备不得松懈。
然而酒过三巡,守备的警惕心难免下降。
军械库的守卫虽然没敢喝酒,但看着别人觥筹交错,心中也难免浮躁。当班的哨兵靠在墙上,望着天上的满月,想起了家乡的妻儿。
就在这一刻,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几道身影。
楠木正成亲自出马。他身着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扶桑武士,个个都是剑术高手。
五个人如鬼魅般摸进军械库。沿途的两道暗哨被楠木正成无声无息地解决——倭刀刺入后颈,一刀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军械库的锁是精铁打造,但在楠木正成的刀下如同朽木。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那刀名为“鬼切”,是源义昭传给他的名刀,削铁如泥。
“咔嚓”一声轻响,锁被切断。
楠木正成推门而入。军械库里,堆满了刀枪剑戟、弓弩箭矢,以及他最想要的东西——火铳。
这些火铳是方海舰队装备的短火铳,虽然不如火炮威力大,但在近战中杀伤力惊人。楠木正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带走五支,还有火药和弹丸。”他低声吩咐。
五个人每人背了两支火铳和大量火药,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直到第二天早上换班时,守军才发现军械库失窃。五支火铳和三桶火药不翼而飞,两个暗哨被一刀毙命。
消息传到大阪,方海勃然大怒。
“废物!一群废物!”
方海一拳砸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摔得粉碎。
“一千驻军守着军械库,被人偷了五支火铳,还杀了两个哨兵,居然没人发现?!”
副将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方海来回踱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火铳失窃,意味着扶桑人也能造火器了。这件事,必须立刻报长安。”他看着副将,“同时加强戒备,所有驻军取消休假,军械库守卫加三倍。”
副将领命而去。
方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海天。
“楠木正成……你到底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