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永昌侯府。
曾经煊赫一时的侯府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的“永昌侯府”匾额已经被摘下,摔成了两半。朱漆大门上贴着户部的封条,墨迹淋漓的“封”字触目惊心。
孙有余站在侯府门前,身后跟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上面详细列明了永昌侯府的田产、房产、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开府。”
封条被撕开,大门缓缓推开。
侯府里的丫鬟仆役们被集中在院子里,哭哭啼啼地排成长队,依次接受盘查。管家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嘴里塞着破布,眼神中满是惊恐。
孙有余走进正堂,看着满眼的奢华陈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紫檀木的桌椅,镶金嵌玉的屏风,墙上挂着的字画全是名家真迹。光是这间正堂里的摆件,价值就不下十万两银子。
“抄。”
士兵们开始清点造册,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珠光宝气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要刺瞎人的眼。
孙有余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官员,是从户部带出来的得力助手。其中一个低声问:“大人,徐家眷怎么处置?”
“按律,永昌侯发配岭南,家眷同行。”孙有余翻着手中的卷宗,“但皇上格外开恩,允许女眷回娘家投亲。你去通知徐家的正妻,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去,限三日内离京。”
“下官明白。”
这时,一阵哭喊声从后院传来。一个穿着华服的老妇人被人搀扶着走出来,正是永昌侯的母亲徐老太太。她看到满院的士兵,顿时瘫软在地,哭天抢地。
“我的天啊!我们徐家三代忠良,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孙有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老夫人,永昌侯咎由自取,怨不得朝廷。皇上已经格外开恩,只抄家不斩首。您老人家带着孙子孙女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徐老太太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孙有余,你不得好死!你害了我们徐家,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孙有余没有动怒,只是挥了挥手:“扶老夫人下去。”
士兵架起徐老太太往后院走,哭喊声渐渐远去。
孙有余转过身,看着正堂里被搬出来的金银珠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永昌侯徐达祖还是朝中的风云人物。那时候的徐达祖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大人,后花园的假山
孙有余精神一振:“带路。”
暗室藏在假山的山洞里,入口被一块太湖石挡住。搬开石头,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暗室——里面堆满了木箱。
打开箱子,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整整二十万两白银,码放得整整齐齐。另外还有十来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金条、珠宝和地契。
孙有余蹲下身,捡起一张地契。上面写着苏州的一处庄园,占地三千亩。他翻看其他地契,越看越心惊——光是在苏州、杭州两地,徐家就私下购置了上万亩良田。
“好一个永昌侯。”孙有余冷笑一声,“明面上交了八千亩隐田,背地里还藏着上万。怪不得他宁愿烧账册也不肯上报,原来窟窿这么大。”
“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国库。”孙有余站起身,“另外传本官的命令,苏州杭州两地的布政使即刻查抄徐家在两地的田产,一亩都不能少。”
消息传回朝中,又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那些原本心存侥幸的勋贵们彻底慌了。永昌侯藏得这么深都被查了出来,他们那点小聪明还能瞒过孙有余的眼睛?
当天下午,又有四十多家勋贵官员主动到户部补报隐田。孙有余的衙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队。
而与此同时,成安侯郭兴的府邸也被抄了。
负责抄家的是李继业亲自带队的苍狼卫。成安侯郭兴因为行贿书吏、篡改账册被降爵一等、罚俸五年。虽然没有像永昌侯那样被发配,但家产也被抄没大半。
郭兴跪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士兵们把一箱箱财宝搬出去,心都在滴血。他郭家三代人的积蓄,就这么没了大半。
更让他绝望的是,抄家过程中,苍狼卫从他书房里搜出了一沓书信——全是他和草原上某些人暗中往来的证据。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郭兴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那些书信是别人陷害我的!我跟草原没有任何勾结!”
李继业拿着那些书信,脸色越来越沉。
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郭兴竟然把朝廷的调兵情报泄露给了俺答的细作。虽然不是核心军机,但已经足以让他在凉州之战中提前做好准备。
“郭兴,这就是你当的好臣子?”李继业把信摔在他脸上,“因为你的泄密,凉州守军多死了三百多人!那三百多个兄弟的命,你拿什么还?”
郭兴瘫在地上,面无人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押入天牢,等父皇发落。”
士兵架起郭兴往外拖。郭兴忽然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喊:“殿下饶命!我招!我全都招!英国公张懋也参与其中!他才是主谋!”
李继业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英国公!是英国公让我把情报送出去的!”郭兴涕泗横流,“他说皇上清查隐田要逼死咱们这些老臣,不如跟俺答联手,逼皇上让步!殿下,我只是听命行事啊!”
李继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身对柳如霜道:“把他关起来,单独看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柳如霜点头,带着人把郭兴押走。
李继业独自站在成安侯府的院子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英国公张懋虽然在清查隐田中栽了跟头,贬为靖边伯,但他仍然在军中有深厚的人脉。如果郭兴的供词是真的,那事情就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这已经不单单是隐田的问题了。这是通敌叛国。
他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李破正在看北境送来的最新军报。俺答退兵后,草原上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密探送来的情报显示,俺答正在白音部的地盘上招兵买马,积蓄力量。
“父皇!”李继业大步走进来,把郭兴的供词呈上,“成安侯郭兴招供,他泄露军情给俺答,而且英国公张懋是主谋。”
李破接过供词,一页一页地看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握着供词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证据确凿?”
“书信都在,郭兴的供词也画了押。”李继业道,“儿臣已经把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李破放下供词,靠在龙椅上,闭目良久。
“张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朕待他不薄啊。”
“父皇——”
“让孙有余去拿人。”李破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冷硬,“抄家,拿问,一查到底。所有牵涉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旨。”
李继业转身要走,李破叫住了他。
“继业。”
“儿臣在。”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李破看着他,“但你要记住,权谋的路上,永远有你想不到的人在暗处盯着你。今天揪出一个张懋,明天还会有李懋、王懋。你要学会防患于未然。”
李继业深深一揖:“儿臣谨记。”
当天夜里,苍狼卫包围了靖边伯府——也就是从前的英国公府。
张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没有反抗,没有叫喊,只是平静地穿上朝服,在正堂中端坐等候。
“来了?”
他看着走进来的李继业,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成安侯都招了?”张懋问。
“都招了。”李继业在他对面坐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我张懋为大胤打了一辈子仗,身上的刀疤比你们的年岁都多。到头来,却要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也罢,也罢。”
他放下茶盏,直视李继业:“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次的事,不止我一个人。朝中、军中、甚至你们李家宗室里,都有我的人。你父皇以为清查隐田就万事大吉了?可笑。真正的大鱼,他还远远没有摸到。”
李继业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的都是谁?”
“你猜。”张懋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猜到了,算你本事。猜不到——”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不好!他服毒了!”
李继业猛地冲上前,但已经晚了。张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头一歪,断了气。
他是事先在齿间藏了毒药,咬破之后当场毙命。
李继业站在张懋的尸体前,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老狐狸,用死保住了他背后的所有人。那些“真正的大鱼”,到底是谁?
消息传回宫里,李破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最终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萧明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影,似乎佝偻了几分。
这一夜,京城里很多人彻夜无眠。张懋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
而那道苍老阴鸷的身影,此刻正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宅院中,仰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棋子没了,那就换一颗。”他的声音像是夜枭的啼叫,“棋还没下完呢,急什么?”
他身后的黑暗中,更多的人影在无声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