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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28章 南疆基石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石头在柳州已经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剿灭山匪十七处、护送商队二十余批、协助钱小满建了两座新学馆、帮老百姓修了三十多里的灌溉渠。柳州周边的老百姓开始叫他不叫“侯爷”,叫“赵家郎”——在南疆方言里,这是自家人的意思。

    

    石头很喜欢这个称呼。比“侯爷”听着舒坦。

    

    这天他正带着兵在柳州城外修路,远远看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军官,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赵侯爷,陛下有旨!”

    

    石头接过圣旨一看,原来是李破要离开浔州了。

    

    南疆的事务基本理顺,改土归流的框架也搭了起来。李破在浔州待了三个月,亲手把南疆这盘乱棋收拾得清清楚楚。如今他要北返京城,走之前要在柳州做最后一件事。

    

    三日后,李破的御驾抵达柳州城。

    

    这座三个月前还残破不堪的城池,如今已经焕然一新。城墙修葺完毕,街道整洁有序,百姓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李破策马入城时,看到沿途百姓自发跪迎,不像是惧怕皇帝,倒像是欢迎一位远行归来的家长。

    

    “赵石头。”李破在马上唤道。

    

    “末将在!”石头从队列中跑出来。

    

    “朕让你在柳州留一个月,你倒是给自己加了一个月的班。”李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想跟朕回京了?”

    

    石头挠了挠头:“这边还有些收尾的事,末将想着做完再走。对了,霍参将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南疆防务交给他没问题。苍狼营也换了新的千总,是个本地人,打了几仗都立了功,末将觉得可以用。”

    

    李破听着石头如数家珍地汇报柳州的军务,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不光是能打仗,治理地方的能耐也不差。

    

    “朕这次来柳州,是来做一件要紧事。”李破翻身下马,示意石头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柳州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百姓,还有数百名被俘虏后整编的土司兵。空地中央搭了一个高台,上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钱伯钧的灵位。

    

    “钱伯钧的尸骨找到了?”李破问。

    

    “找到了。”石头低声道,“叛军将他...之后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末将带人找了好几天,最后是几个当地的老人指认,才找到的。已经重新装殓了,就等着陛下。”

    

    李破点了点头,走上高台。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瞬间安静下来。

    

    “柳州父老乡亲们。”李破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不需要任何扩音,却传遍了整个空地,“朕今日在这里,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朕今日以皇帝的身份,代表朝廷向钱伯钧的在天之灵赔个不是。”李破朝着灵位深深一揖,“钱伯钧在柳州做了十二年知府,清廉如水,爱民如子。可他在世时,朝廷没有给他足够的支持,让他一个人在南疆苦撑了十二年。这是朝廷的过错,也是朕的过错。”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百姓的眼眶都红了。

    

    李破直起身,继续道:“第二件事。朕在此立碑为证——改土归流之后,柳州府不设土司,由朝廷派流官治理。流官的选拔不问出身,只问贤能。本地人也可以做本地官,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有一颗为民做主的良心。”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本地人可以做本地官——这可是南疆百姓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三件事。”李破指着脚下的土地,“朕已经下旨,南疆各府州县免赋三年。另外,朝廷将拨款十万两银子,在柳州修建一条通往浔州、通往南宁的官道。路通了,商队就能来,你们的粮食山货就能卖出去,南疆的好日子才会真正到来。”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阵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高呼万岁。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将头上的帽子扔向空中。石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爹信里的话——“陛下是个孤独的人”。可此刻站在高台上的李破,被万千百姓的欢呼包围,他孤独吗?

    

    也许。但孤独不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他肩上担着太多人的期盼。

    

    李破走下高台时,石头迎了上去。

    

    “石头,你去把霍去病和钱小满叫来。”

    

    两人很快到了。

    

    李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年轻侯爷,一个是受伤不退的老守备,一个是十四岁的府学学正。三个人站在一起,年龄不同,身份不同,但身上都有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作希望。

    

    “霍去病。”李破开口,“朕升你为柳州镇守使,统管柳州、浔州、南宁三镇防务。你这条命是浔州百姓救下的,你余生就守在这片土地上,替他们挡住山里的豺狼。”

    

    霍去病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万死不辞!”

    

    “钱小满。”李破转向少年,“你父亲在世时常说,南疆不缺好土,缺的是好种子。朕现在拨给你三万亩荒地,你在柳州建一个农学馆,教南疆百姓改良耕种之法。种子朕给你,土地朕给你,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钱小满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至于你,赵石头——”李破看着石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朕让你在柳州留一个月,你给朕干了三个月的活。这份苦劳,朕记下了。不过你小子别想偷懒,回京后还有一堆差事等着你。”

    

    石头咧嘴笑了:“末将年轻,不怕活儿多。”

    

    “好。一个不怕死的守将,一个不怕苦的学正,一个不怕活的侯爷。”李破看着三人,“你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岁。但朕将南疆的现在交给霍去病,将南疆的未来交给钱小满,将南疆的安定交给赵石头。朕信你们,南疆百姓也信你们。”

    

    三人齐齐跪下:“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当夜,李破在柳州府衙设宴,请柳州的新任官员们吃饭。

    

    宴席不算丰盛,四菜一汤,多是本地土产。李破坐在主位上,左右坐着霍去病和石头,钱小满坐在下首,还有几位新提拔的本地官吏作陪。

    

    酒过三巡,李破忽然对霍去病道:“你之前在浔州守城时说过一句话,让朕印象很深。你说你想娶媳妇。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霍去病老脸一红:“回陛下,末将这几个月一直在忙军务,哪里顾得上...”

    

    “军务要忙,媳妇也要找。”李破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说,“石头也是。你们这些年轻将领,一个个光知道打仗不娶媳妇,将来大胤的将军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

    

    石头忙道:“陛下,末将这不是正找着嘛——”

    

    “找着了吗?”

    

    “还在找。”石头小声嘟囔,“我爹欠人家三两银子的赌债,总得先还了再说。”

    

    李破没听清,正要追问,石头连忙举杯:“陛下,末将敬您一杯!”

    

    李破被他打了个岔,倒也没继续追问。转头对钱小满道:“小满,朕听说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钱小满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回陛下,学堂的事太多,微臣想趁着年轻多干些。”

    

    “想多干些是对的,但不能不睡觉。”李破板起脸,“朕十六岁时也像你一样不要命,结果差点累死。孙有余那个老古板硬逼着朕每天睡足四个时辰,这才捡回一条命。你也一样,身体是做事的本钱。你爹把柳州交给了你,你把自己累垮了,对得起他吗?”

    

    钱小满低下头:“微臣知错了。”

    

    李破语气放缓:“朕不是让你偷懒,是让你学会细水长流。南疆的事不是一天能干完的。你今年才十四岁,往后还有四十年、五十年来做这件事。不用急在一时。”

    

    钱小满抬起头,眼眶微红:“微臣记住了。”

    

    李破又转向石头:“还有你,明天一早,跟朕回京。”

    

    石头一怔:“明天?”

    

    “嗯。”李破端起酒杯晃了晃,“朕离开京城快半年了。继业那孩子撑了半年,也该让他歇歇了。而且北边传来消息,草原那边不太安分,石牙一个人在北境盯着,朕不放心。”

    

    石头肃然道:“末将领旨。”

    

    酒宴散后,李破独自站在柳州府衙的后院,看着头顶的月亮。

    

    南疆的月亮和北境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圆,一样的亮。但看着月亮的人,心情却大不一样。

    

    萧明华从身后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这半年。”李破握住她的手,“朕来南疆时,这里烽火连天。如今走的时候,虽然谈不上太平盛世,但好歹百姓有了盼头。朕是不是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萧明华柔声道:“陛下若是想歇,臣妾陪您歇。”

    

    李破摇了摇头:“说说而已。朕还不能歇。”

    

    萧明华没有再问。她知道李破的性子——他说不能歇,那就是真的不能歇。北方草原有动静,东海有倭寇余孽,西域的局势也需要时刻盯着。大胤这片江山太大了,大到皇帝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李破的手,陪他一起看着月亮。

    

    第二日清晨,李破的御驾离开柳州,浩浩荡荡踏上了归程。

    

    石头带着苍狼营随行护驾。霍去病送出城外十里,钱小满一路送出了三十里,还在往前走。

    

    石头勒马回身:“钱学正,再送就送到京城了。”

    

    钱小满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马上的石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石头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用力抱了他一下。这是他们第二次拥抱——第一次是在战俘营里,石头告诉他陛下饶了岑猛的孩子。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如今三个月过去了,一个侯爷一个学正,竟然成了兄弟般的情谊。

    

    “好好干。”石头松开他,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陛下说了,等你的学生考中秀才,他亲自题匾。我等着那一天。”

    

    钱小满用力点头:“侯爷保重。”

    

    石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路中间,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石头没有回头再看第二次。

    

    他怕自己也变成钱小满那样——站在路中间不肯走。

    

    大军向北,翻过十万大山的最后一道山梁时,石头回头望了一眼南疆。

    

    十万大山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在那片大山深处,有霍去病在驻守,有钱小满在教书,有苍狼营的老兵在修路,有农人在新开垦的荒地上播种。

    

    这些都是他参与过的事情。

    

    他爹说的“比老子多做一点”,他好像做到了。

    

    石头转回头,策马追上御驾。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也带着新的挑战。石头知道,等回到京城,等待他的一定是更艰巨的任务。但他不觉得累,相反,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驾!”

    

    骏马奔腾,尘土飞扬。大胤的年轻将军和他的皇帝一起,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柳州城外的学堂里,钱小满正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文标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写完后转过身,面对三十七双亮晶晶的眼睛,微笑着说:“今天,我们来学这一句话。”

    

    窗外,南疆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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