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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港,黎明时分。
石头在医帐里守了一整夜。
马大彪中间醒过来一次,看见石头还跪在床前,费了老大力气才憋出一句话:“你……不去练兵……跪在这里……老子又不能……给你发媳妇。”
石头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不好顶嘴,只能闷声道:“彪叔,您安心养伤,别操我的心了。”
马大彪哼了一声,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周小宝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侯爷,昨夜港口外海有动静。巡逻的弟兄发现了不明船只的踪迹,但追出去什么都没找到——雾太大了。”
石头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是刻在骨子里的。
“倭寇的探子。”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太久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昨夜就该来的,拖到现在,说明他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人。”石头按住刀柄,“通知全营,苍狼卫全部撒出去,港口方圆三十里,每一寸地都给我翻一遍。发现可疑人等,不必请示,先拿下再说话。”
周小宝领命而去。
石头低头看了看床上的马大彪,老将军睡得正沉,呼吸虽弱却均匀。他轻轻把老将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出医帐。
海雾还没散,港口里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昨晚激战的痕迹还没清理干净,破损的船板堆在沙滩上,被染成暗褐色的沙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石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味的海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来吧。老子正愁没地方撒气。”
与此同时,京城通往登州的官道上。
一队骑兵正朝东方飞驰。
李继业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百秦王卫。他们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沿途驿站全部清道,换马不换人。
柳如霜与他并辔而行。她的白发在风中飘扬如雪,面纱早已被风吹落,她没有去捡。
自从身世暴露后,她就不再刻意遮掩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殿下,”她忽然开口,“柳生十兵卫这个人,师父跟我提过,说最好不要跟他正面交手。”
“玉姑姑的评价不低。”李继业说。他知道能让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师父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不简单。
“柳生十兵卫是柳生新阴流的第三代宗主。东瀛战国时,他独剑刺杀过十二个敌对大名,每一个都是号称剑豪的人物。师父说,此人的剑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他杀人的时候,没有人能看清他拔剑的动作。”
李继业沉默地听完,只说了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不是第一个号称剑圣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
说完,扬鞭加速,朝登州方向急驰而去。
柳如霜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担忧。
她知道李继业从不怕任何敌人。但柳生十兵卫不是一般的敌人,他是东瀛第一剑客,是德川家康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更重要的是——柳生十兵卫和柳如霜的师父玉玲珑之间,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件事,玉玲珑从未对她详细说过,只叮嘱过一句话。
“柳生十兵卫是个疯子。遇到他,不要犹豫,要么逃,要么先下手。”
后面那句是——“千万不要接他的剑。”
登州三十里外的一处渔村。
这个村子已经空了三个月。自从海防形势紧张后,沿海三十里的百姓全部奉命内迁,留下了一座座空荡荡的房屋和寂静的码头。
此刻,村里最大的一座宅院里,十二个黑衣人围坐成一圈。
柳生十兵卫坐在正中央,长刀横于膝上,闭目如入定。
“大人,”一个上忍低声禀报,“大胤的苍狼营开始搜港了。忠勇侯石头亲自带队,每条巷子都不放过。我们的藏身处撑不了多久。”
柳生十兵卫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仁般的漆黑,仿佛两口无底的深井。
“忠勇侯。”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遭,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口感,“听说他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是大胤第一猛将,三年前死在病榻上。”
“他的儿子,想必不会太差。”
他慢慢站起身,十二名上忍齐齐低头。
“今夜,先杀石头,再等秦王。”柳生十兵卫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石头一死,登州必乱。秦王闻讯必然急进,那时候,用伏兵一举击杀,大胤后继无人,德川将军便可高枕无忧。”
他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海风吹过,院中一棵枯树的枝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记住,此次刺杀的成败,关系东瀛国运。此战若败,我将切腹以谢将军。”
十二名上忍齐齐叩首,额触地面,不发出一点声音。
夜。
登州港灯火通明。
石头坐在水师衙门里,面前摊着海图。他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一个时辰,头又开始晕了。
“小宝,”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本侯这个晕船的毛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周小宝正在擦刀,闻言放下磨刀石,一脸认真地想了想:“侯爷,太医院不是送了那个橘子味的药吗?要不您先吃两颗,然后去船上试试?末将听说这药得提前吃,等上了船再吃就不管用了。”
石头纠结地看了一眼那瓶橙黄色的瓷瓶,像看一瓶毒药。他忠勇侯石头纵横沙场十余年,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结果被一瓶橘子味的小药丸给难住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丢这个人,外面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是瓦片被踩了一脚的声音,轻得像猫,但石头不是普通人,他的耳朵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周小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石头已经连人带椅子往侧边翻滚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支黑色的手里剑钉入他刚才坐的位置。手里剑的刃口泛着诡异的蓝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淬了毒。
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咦”,似乎有些意外这一击未能得手。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之色,反而露出一个让人发寒的笑容:“找到你了。”
他拔刀出鞘。刀身雪亮,在灯火下映出一张杀气腾腾的脸。
“小宝,封住院子,调弓弩手上房!今晚来的客人,一个都不许走!”
话音未落,房门被从外面猛然撞开,三个黑衣人同声低喝,武士刀劈头盖脸砍来。刀法凌厉至极,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寻常士卒面对这样的攻势,恐怕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但石头不是寻常士卒。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苍狼。
第一刀——他侧身闪过,战刀顺势斜削,砍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
第二刀——他矮身撞入另一个忍者怀里,刀柄猛击对方胸口膻中穴,肋骨断裂的声音跟着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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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刀还没到近前,石头已经欺身而上。那忍者只看到一道刀光迎面劈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武士刀被劈成两段,刀刃去势不减,劈入他的肩膀三寸有余。
三段交手,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石头面前躺倒三个黑衣人,鲜血迅速洇红了地面。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刀锋指向门外黑暗的庭院:“别一个个来了,麻烦。剩下的九个,一起上。”
院子里传来低沉的笑声。笑声戛然而止,一个高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黑衣,长发,腰间插着一柄长得出奇的刀。
柳生十兵卫。
两人相隔不过十步,互相对视。
“忠勇侯。”柳生十兵卫用生硬的汉话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比我想象的,更强。”
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剑圣?”
“剑圣者,虚名而已。”
“来之前老子还以为剑圣长什么样呢,三头六臂?身高八尺?结果也是个一个鼻子两个眼的。”石头把刀扛在肩上,刀上的血一滴滴落在脚边,“听说你给自己贴了个名号叫剑圣?我们大胤管你这种人叫什么你知道吗?江湖骗子。”
柳生十兵卫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点头:“石头将军果然如传闻一般,勇猛之外亦有谋略,懂得舌利如刀的道理。你想激我动怒,让我失了剑心。不——我的剑,从不会因言语而动摇。”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是一个极慢、极稳的动作。
就在他手指触及刀柄的瞬间,石头感到一股森寒的杀意扑面而来——不是真的寒意,是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某种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人的骨髓。
石头收起了脸上的嘲讽。
他知道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二人对峙,三息。
石头先动。
他的刀法是从战场上学来的,一往无前,以力破巧,大开大阖不留后手。这一刀劈出,空气都被撕裂出呜呜的啸声。
柳生十兵卫也动了。
他的剑是插在鞘里的,没人看见他拔剑的动作。
只看见一道光。
金属相击的锐响刺破夜空。一个身影往后滑出七八步才稳住身形——是石头。
他胸前的甲胄上,多了一道横贯胸口的剑痕。铁甲被硬生生切开,露出里面的内衬。若是再深半寸,这一剑就划破胸膛了。
“好剑。”石头低头看了看那道剑痕,语气倒不像是在说反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正面交手中被人一剑击退了。
而柳生十兵卫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刃上多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沉默了一瞬——这是他这把剑三十年来第一次被砍出缺口。
“你的刀,也很好。”他说。
石头大笑。笑声未停,已经挥刀再次扑上。
刀剑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火星四溅,仿佛有人在黑暗中打着铁。
九名上忍被周小宝率弓弩手堵在院子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两人单挑,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介入——柳生十兵卫的规矩是单打独斗,任何人插手,他会先杀了插手的人。
刀剑声停了。
石头单膝跪地,刀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他的左臂、右肋、大腿各有深浅不一的剑伤,血顺着甲叶缝隙一滴滴往下淌,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片。
但他还在笑。
“打了这么半天,你那剑圣的名号,好像也没那么吓人嘛。”
柳生十兵卫依然站着,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但他的嘴角,有一丝鲜红正在缓缓渗出。没人看见石头什么时候击中了他——在方才那轮狂暴的互攻中,谁也没看清那一刀是怎么打中他的。
“忠勇侯,”他擦拭嘴角的血迹,语气中第一次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你是我在汉人中所遇最强之人。若你不是大胤的将军,我愿与你把酒论剑。”
“那你投降啊。”石头咳了口血唾沫,咧嘴笑道,“我请你喝我们绍兴的女——儿——红。”
弓弦声骤然响起。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泼向庭院里的上忍。为这场单挑强行清出的舞台,终于被战争重新占据。
柳生十兵卫深深看了石头一眼,身形往后一掠,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飘飘忽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忠勇侯。我们还会再见。”
“下次,分生死。”
石头撑着刀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分就分,怕你啊。”
他转身朝剩下的上忍冲去,脚步踉跄却杀气不减,像一头受了伤却更加凶悍的苍狼。
院子里的战斗结束得很快。柳生家的十二名上忍,死了七个,活捉三个,两个趁乱逃了。
石头在俘虏面前蹲下来,也不管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抬手捏住一个上忍的下巴:“你们那个剑圣,跑得倒挺快。回去告诉他——下次来,别挑晚上。白天来,我让他一剑都刺不出来。”
上忍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瞪着石头,眼中满是怨毒。
石头没跟他计较,站起身对周小宝说:“连夜审。问出多少算多少。天亮之前把口供整理好,交给陛下派来的人。”
“侯爷,您的伤——”
“皮外伤。”石头摆了摆手,刚走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周小宝赶紧扶住他。
他在周小宝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他那一剑,差点砍到我骨头。妈的,疼死老子了。”
周小宝哭笑不得,扶着这位死要面子的忠勇侯往医帐走去。
远处,海面依然笼罩在夜雾中。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上,柳生十兵卫独自坐在船舷边。他用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剑刃,剑上那个米粒大的缺口在指腹下粗糙地摩擦着。
“忠勇侯。”他轻声说。
然后咳嗽起来。咳出的血落在剑身上,被白布轻轻抹去。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如水,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