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学堂里的油灯还亮着。
狗蛋蹲在矮桌前,手里攥着炭笔,盯着木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孙有才昨天出的题:定西寨三千六百守军,每人每天一斤粮,一个月要多少粮?他算出来了,一百零八石。可孙有才又说,三千六百人里,有一千二百人要出去巡逻,巡逻的人一天要吃一斤半。那一个月又要多少粮?
“狗蛋,”周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写着,“巡逻的一千二百人,一天一斤半,一个月就是五万四千斤,合五百四十石。守城的两千四百人,一天一斤,一个月就是七万二千斤,合七百二十石。加起来一千二百六十石。”
狗蛋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他算不出来,太复杂了。一百以内的加减他行,可这上了五百,他脑袋就大了。
“石头哥,”他抬起头,“你咋算这么快?”
周石头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画着几个圆圈:“俺在定西寨管过粮。三千六百人,一天吃三十六石。一个月一千零八十石。加上巡逻的,多一百八十石。一共一千二百六十石。”
狗蛋眼睛亮了:“石头哥,你真厉害。”
周石头摇摇头:“厉害啥?俺就这点本事。打仗的事,俺行。算账的事,还得学。”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根戒尺,盯着下头那些孩子。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六岁。可最会算账的,是周石头——那个从定西寨来的、打仗不要命的小子。
“周石头,”孙有才开口,“你算得对。可你知道,这一千二百六十石粮,要从哪儿来吗?”
周石头想了想:“从凉州来。韩将军管的粮仓,存着去年收的粮。”
孙有才点点头,又在木板上写:“凉州粮仓存粮五千石,够定西寨吃多久?”
周石头飞快地写:四个月。
孙有才又问:“四个月后呢?”
周石头的手顿了顿。四个月后,麦子该收了。六千亩地,一万二千石粮。够定西寨吃一年的。
“四个月后,”他抬起头,“麦子就收了。”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信。信是孙有才写的,厚厚三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学堂里那些孩子的算账本事。周石头最厉害,一千以内的加减,张口就来。狗蛋也不错,一百以内的加减,已经不会错了。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传令给周大牛,让他把定西寨的粮账,交给周石头管。那小子,比他爹会算账。”
赵黑子愣住:“将军,周石头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韩元朗打断他,“狗蛋才七岁,都会算三十亩地能收多少粮了。十五岁,该管事了。”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南边那条官道。韩元朗的信刚到,让周石头管定西寨的粮账。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身边的王二虎。
“二虎,”他说,“石头管粮账,你服不服?”
王二虎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服。那小子,比他爹会算账。”
周大牛忽然笑了:“会算账好。会算账,就不会饿肚子。”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大食人的攻城车,还有二十天就能好。八万四千人,五十架攻城车。他这边,一万四千五百人,加上白音部落的三千勇士,一万七千五百人。八万四对一万七千五,一比五。
“传令给呼延豹,”他说,“让他把那三千草原勇士分成三队。一队守西门,一队守东门,一队跟着俺,当援兵。”
申时三刻,定西寨外的空地上。
三千草原勇士,在空地上列了队。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呼延豹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弯刀,盯着周大牛。
“呼延豹,”周大牛开口,“你带一千人守西门。西门最重要,大食人最可能攻西门。能守住吗?”
呼延豹把弯刀往肩上一扛:“能。守不住,俺提头来见。”
周大牛摇摇头:“不要你的头。要你的人活着。守不住就跑,跑回来跟俺一起打。”
呼延豹愣住:“将军,草原人打仗,没有跑的规矩。”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草原是草原,凉州是凉州。在凉州,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酉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刘大妞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六千亩地,麦子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有半尺高了。她家的三十亩,也在里头。她天天去看,看着那些麦子一天天长高,心里就踏实。
“刘大姐,”旁边那个年轻媳妇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您家的麦子长得真好。”
刘大妞点点头:“好。今年雨水足,麦子长得快。再过一个月,就该抽穗了。”
年轻媳妇盯着她:“刘大姐,您说大食人会来吗?”
刘大妞沉默片刻。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大食人年年都来。去年来了,前年也来了。今年,他们还会来。
“会。”她说,“可咱们不怕。有韩将军在,有周将军在,有那些当兵的。咱们只管种地,打仗的事,他们管。”
戌时三刻,定西寨。
三百只羊,又在空地上烤着,滋滋冒油。一万七千五百人围坐在篝火边,啃着羊肉,喝着马奶酒。呼延豹蹲在周大牛旁边,手里攥着块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周将军,”呼延豹开口,“大食人还有二十天就来。咱们一万七千五,他们八万四。能打赢吗?”
周大牛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能。他们有攻城车,咱们有壕沟。他们有弓箭,咱们有苍狼刀。他们有八万人,咱们有一万七千五百个不怕死的。”
呼延豹把那块羊腿啃完,抹了把嘴:“将军,俺们草原人,也不怕死。”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不怕死好。可活着更好。活着,才能看到麦子收。活着,才能吃到白面馍馍。”
亥时三刻,苍生学堂里。
油灯还亮着。狗蛋蹲在矮桌前,手里攥着炭笔,盯着木板上那行字——是周石头给他出的题:凉州粮仓有五千石粮,定西寨一天吃三十六石,能撑多久?他算了一晚上,总算算出来了。一百三十八天,还多十二石。
“狗蛋,”周石头蹲在他旁边,“算对了。”
狗蛋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石头哥,俺算出来了。”
周石头点点头:“算出来就好。往后,定西寨的粮,你帮俺算。”
狗蛋愣住:“俺?俺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周石头打断他,“俺十五岁,管着三千六百人的粮。你七岁,管着俺的粮。等仗打完了,俺们一起种地,一起算账。”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火。八万四千人,正在造攻城车。
可狗蛋不怕。他会算账了。他知道,定西寨的粮能撑一百三十八天。一百三十八天后,麦子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