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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3章 哭还难看
    承天殿外的日头晒得汉白玉台阶发烫。

    早朝刚开,百官们分列两班。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轻松了些——巴图尔那三百多个残兵被打散了,西漠那四万五千骑还蹲在边境没动,周继业那老东西在西域又救回来三十多个汉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班列里,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成缝,谁也不看。他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昨儿夜里清账,国库又见底了。

    “陛下,”铁成钢迈步出列,这老将声音洪亮,“北境急报——西漠那四万五千骑,又往前推进了三百里。现在驻扎在离居庸关九百里的地方,每日派出五十拨探子,往东边踩盘子。”

    殿内嗡嗡声四起。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又动了?”

    铁成钢点点头:“周继业不在,西漠那帮人坐不住了。新推了个头人出来,叫赤温,是阿史那铁木当年的老部下。”

    李破眯起眼:“赤温?”

    班列里走出个人来——新任兵部侍郎钱三两,这年轻人是铁成钢一手提拔的,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

    “陛下,”钱三两躬身,“臣查过。赤温今年六十七,是西漠王庭最老的部落首领。当年阿史那铁木死的时候,他带头拥立周继业。现在周继业不在,他又想出头了。”

    李破点点头,看向班列里的另一个人。

    石牙。这莽夫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独眼里的凶光,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

    “石牙,”李破开口,“你那三万神武卫,能挡住四万五千骑吗?”

    石牙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回陛下,能挡住。可末将想问一句——挡多久?”

    李破盯着他。

    石牙抬起头:“周继业那老东西在西域,周大牛那小子还没动身。末将要是一下子把那四万五千骑打残了,西漠那边至少五年不敢动。可要是只是挡住,他们就会一直蹲在那儿,等着周继业回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破靠在龙椅上,忽然笑了。

    “石牙,”他说,“你想打?”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末将想打。可末将的兵,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神武卫军饷、苍狼军抚恤、北境边军粮草,一本比一本厚。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国库还剩四十二万两。”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四十二万两?够神武卫吃两个月的,够苍狼军吃三个月的。可那一千一百个兄弟的抚恤,一人一百两,就是十一万两。”

    他把算盘一推,账册一合,抬起头:

    “林墨,你说这十一万两,从哪儿出?”

    林墨咽了口唾沫:“从宫里扣?”

    沈重山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太后娘娘那边,”他喃喃,“修皇陵花了多少钱?”

    林墨翻开另一本账册:“三个月,花了二十三万两。”

    沈重山手顿了顿。

    他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二十三万两?够那一千一百个兄弟发两遍抚恤了。”

    申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三天了,乌桓那莽夫在凉州陪着周大牛立牌位,他一个人在京城蹲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一个人在他对面蹲下。

    陈瞎子抬起头,愣住。

    周继业。这老东西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脸上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狼。

    “周继业?”陈瞎子咧嘴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周继业从他手里抢过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大食那条路走通了。救了三十七个汉人,折了十三个兄弟。剩下的人,让独臂带着往回走,老子先回来报信。”

    陈瞎子手顿了顿。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走通了?”他喃喃,“那条路,真能走?”

    周继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撒马尔罕、布哈拉、撒麻耳干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再往西,用朱笔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一片空白的地方。

    “这儿,”他指着那片空白,“大食人的王城,叫巴格达。老子没进去,可探子说,城里至少有三万汉人奴隶。”

    陈瞎子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三万汉人?”他声音沙哑,“那帮大食人,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汉人?”

    周继业摇摇头:“不知道。可老子知道,得去救。”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信。信是周继业派人送来的,上边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大食路通。速派三千人往西,接应。”

    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左肋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没挠。

    “将军,”周大牛开口,“俺那三千人,什么时候动身?”

    韩元朗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现在。”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爷爷来信了,大食那条路走通了。三千人,往西走,接应他。”

    周大牛攥紧刀柄。

    “将军,”他抬起头,“俺走了,凉州这边……”

    “凉州有老子。”韩元朗打断他,“马三刀在狼回头蹲着,石牙在黑风口守着,乌桓那莽夫带着苍狼卫随时能来。你只管往西走,把你爷爷接回来。”

    戌时三刻,黑风口。

    周大牛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巨石下头,三千苍狼军老兵正在集结,帐篷一顶一顶收起来,驮上骡马,刀归鞘,箭入壶。

    石牙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忙活的身影。

    “小子,”石牙忽然开口,“你知道往西走有多远吗?”

    周大牛点点头:“三千里。”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三千里,够走一个月的。路上有水的地方少,有马匪的地方多。你那一百多个兄弟,就是死在这条路上的。”

    周大牛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对着暮色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石将军,”他说,“俺不怕死。”

    石牙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不怕死就好。”他把酒葫芦扔给周大牛,“喝了这口,上路。”

    亥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周继业蹲在他旁边,两个老头谁也没说话。

    “陈瞎子,”周继业忽然开口,“你说周大牛那小子,能活着走到大食吗?”

    陈瞎子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月光照了照。

    三个月前,他和乌桓在漠北找到这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苍狼军的刀有着落了。可刀有了,人呢?

    他把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能。”他说,“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跟你儿子一样亮。”

    周继业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儿子?”他喃喃,“我儿子死了二十年了。”

    陈瞎子转过头,盯着他:

    “可他那双眼睛,还在周大牛脸上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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